第 144 / 200 章
第144章 意外来信
信是从瑞士寄来的。
那天许挽知在传习所上了整天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傅景珩在厨房里热饭,锅铲碰锅沿的节奏和他人一样不大讲究,但菜不糊。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信在玄关上。她以为又是什么招商邀请函,低头换鞋的时候顺手捡起信封。
航空信封,灰色底,左上角印着她很熟悉的实验室徽标——瑞士材料研究中心。她心里跳了一下。
十年前她和这个中心合作过星轨系列的复合材料开发。当时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位将近七十岁的瑞士老太太,严谨得近乎刻板,但和她意外地合得来。合作项目结束后她们偶有联系,但这些年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她把信拆了。里面是一份很正式的公函加一张白色手写卡片。公函大意是经提名委员会投票决定,研究中心希望聘请她担任实验室的终身荣誉顾问。条款极简,没有硬性要求,没有驻场时限,只希望她允许实验室将其部分技术理念纳入研究案例。卡片则是那位老太太亲手写的,字迹有一点点抖,但英文仍然工整——上面提到她去年做了一次比较大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但她开始整理毕生所合作的艺术家和工艺师资料。想到了她,想到了星轨。
许挽知拿着信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站到傅景珩旁边。他把火关了,转过头看她手里的信。她从第一行指到最后一行让他看。看完,他沉默了片刻。
“终身。很大。”
“嗯。”
“你签不签?”
她靠在料理台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
“前些年也许会等不了一整天就签。这几天我再想一下。”
傅景珩没有再说话,但他晚上洗碗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后来许挽知从书房出来,发现洗好的碗全部用干布擦过,排列在沥水架上——按餐盘汤碗小碟分类摆放,间距均等。他对不确定的事情总是这样做。他把所有他能控制的东西都控制好,以便把不能无法控制的东西留给她。
……
三天后许挽知签了那份聘任书。
她签的时候用的是知韵堂老铺书房里的旧钢笔。认认真真签完,在末页写了一句附言——写的是中文,大意是,她同意将星轨初期配方的部分原理开放给实验室的科研数据库,但她保留一件东西:星轨最原始的那张手绘底稿。叙供商业化不受控。请保留那一点的星光。
郑重近乎学者,更像在为自己某一年的某一个深夜作备忘录。封口前她把女儿小时候贴剩下的一枚银杏图案贴纸粘在信封背后,没有解释原因。
……
信寄出后不久的一个早晨,许挽知早起看见傅景珩蹲在后院银杏树下不知道埋什么。他的背影和二十年前挖土种树的时候重叠了。她走过去,发现他不是在埋,是在捡拾什么——泥土里翻出来的几粒晒褪色的陶瓷碎片,不知是哪一年花盆碎掉殓埋进去的。他把它们排好放在树底石板上,顾自洗了手,擦干。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年打碎的花盆是他种第一棵银杏之前就放在院里的。
“景珩——那些人为什么选我做终身顾问?”
他直起腰,“因为你做的东西不只有寿命。还有记忆。”
语速很慢,像不想惊动任何一片叶子。
许挽知看着他那双洗得很干净的手和手背上比当年更深一点的手背纹路,开口忽然想解释那封信末尾的附言——但她没有。他只是对她点点头,然后又去扫院边的落叶了。他已经扫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期待过一片落叶因他变得整齐而永久停留。
银杏树的影子又一次平平铺在院墙上。早餐的碗筷还没有收,厨房里的小米粥煨着很浅的焦边。签完聘书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区别;那些来自实验室的关注和荣誉最终不过是一封抬头漂亮的信,而真正不会撤稿的东西从来无资质认证——是她跟研究中心老太太各自做完手术伸向天空的形状。
终身。很大。但许挽知略微安全地明白,她二十几年前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备忘录里得到过同一个词。信来之前早就签好了。
银杏种子又落了几粒在草缝里酣然沉睡。这些种子会发芽的时期极长,可能需要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破土。但它们还没有怎么犹豫。
——和她签终身的方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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