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 200 章
第161章 晨光里的人
傅景珩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淡青色的光,细得像很久以前某支削得太尖的铅笔芯划过纸。他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睡的人。许挽知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动静,但她的侧脸正好落在那条窄窄的晨光里,白发被照亮了一小片,像雪落在微温的石阶上。
他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搭在被子上,离她的手大概三指的距离。他没有挪过去碰她——不是不想,是怕惊醒她。她最近入睡很难,好不容易睡熟,他就尽量不动。
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一件事。大约三十多年前,他们签完那份协议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清早他也是这样醒来,看着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头有一点皱,像在梦里也不饶人。他当时想的是:这个女人不好惹。而现在他看着她,她眉头是平的,嘴角也没有再往下撇,只是呼吸很轻、很匀。岁月把她所有锋利的棱角都磨圆了,但不是磨没——圆润的东西握在手心里更舒服。
他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没那么好斗的。大概是从知予发了第一次高烧那天开始。也可能更早。也可能是银杏树种下的第二天,她说"歪了",他说"再种而已",然后两个人蹲在泥地里,谁也不让谁地重新刨土、垫根——但最后她把土拍得比他平。他当时没说,他只是看着那双沾满泥巴的手,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慢慢移到她的肩膀。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放在枕边,戒指还在。那枚素圈他没让她摘过,她也没问过能不能摘。戒面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划痕,是这些年洗碗、揉面、改蜡模、帮知予拆实验台上的小螺钉留下的。他不觉得可惜。他觉得比新的好看。
外面的天色从青灰慢慢转向灰白。院子里已经起了鸟叫——不是多好听的叫声,就是麻雀。他以前住酒店顶楼听不到麻雀,现在每天被麻雀叫醒,觉得比闹钟好。
许挽知动了一下。不是醒的那种动,是睡梦里习惯性地把身体往他这边偏了一点。她的肩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收回去。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她扯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后颈。姿势幅度很小,但力道很稳——稳到他做这个动作的空隙里还扫了一眼床边的拖鞋,确认她半夜没有又光脚去厨房找水。
她不是偶尔光脚。她是有个毛病——半夜醒了一定要喝半杯温水,而且非要自己去倒,从不叫醒他。他说过很多次他可以提前晾好,但她每次都说热水过了半小时就不是那个温度了。他后来不再说,改成睡前在厨房留一盏很暗的小灯,在流理台边贴了一张他自己手写的便签:左手杯。因为她每次都用左手端杯,而他用右手,所以他专门买了一只把手在左侧的杯子。
许挽知睁开眼。
她看见他正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了多久。"
"没多久。"
"你眼睛红了,没睡好。"
"睡了。"
"傅景珩,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答得都特别简练。"
他把眼神移开,去看那条窗帘缝里的光。"天还没全亮。还早。"
许挽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看他。她伸出手,把他肩上的被子也往上拽了拽,动作和他的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再躺一会儿。"她说。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院子里那只歪木椅可能已经攒了一晚上的露水。银杏树正在把晨光吸进叶脉。他想起多久以前他也这样躺着,想着今天还有个项目要谈、明天要飞苏黎世、后天有个董事会决议。现在他只想着等会儿煮粥的时候别把火开太大,她最近喉咙不舒服,不能喝烫的。
后来他才发现一件事——他刚才想起来的那个"三十多年前的清早"其实就发生在这张床上。不对——准确说是在老云顶那张床上。当时他们刚搬来云顶公馆的第一个月,床比现在的这张宽些,被子也不是这条。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许挽知又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寂静里听起来像一种很细的恒流。
他在那片三指宽的空隙里,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指翻过来,和他交扣在一起。
天终于亮了。
读者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