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 200 章
第146章 知予的毕业典礼
傅知予初中毕业那天,青城下了小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礼堂外的塑胶跑道上,把跑道压成深深的褚红色。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家长,空调开得不足,空气有一点闷,但没有人抱怨。这是初中最后一天了,家长们攥着手机和节目单,偶尔探头张望自家孩子在后台的队列。傅景珩和许挽知坐在靠走道的第二排。他把她让进了靠墙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挡来往的人和偶尔刮过的书包。他坐得很直——背脊和椅背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像在开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许挽知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把节目单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对折了三次。
他在紧张。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上过无数讲台,握过上千人的手,开过涉及数亿资金的会议。此刻坐在一所初中礼堂的折叠椅上,他紧张得连节目单都拿不稳。
许挽知伸手把他手里的节目单抽走,展平放在自己腿上。“又不是你毕业。”她说。他沉默片刻,低声答了一句:“但她每走一步,我都在场。”她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背上。他的掌心是凉的,和她第一次在远瞻楼下握住时完全一样。
典礼按部就班。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优秀毕业生颁奖——知予是年级前三,上台领奖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在台上站了大约两分钟,鞠躬,下台,全程没有往观众席看。但傅景珩看见她下台阶时右脚绊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了。许挽知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动,只是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知予稳稳落地,继续走回座位。他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
那张被攥皱的节目单在许挽知手里又温了一点。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开始互写纪念册、拍照、拥抱。知予被同学们拉着拍了好几张照片,有人往她手里塞了礼物,有人哭了,有人约着暑假去哪里玩。她一直很镇定,直到她看到站在礼堂门口的爸爸妈妈。
她走过去的时候,许挽知把一束很小的银杏枝递给她。不是花店买的,是今天早上傅景珩专门从院子里剪下来的,用麻绳捆了三圈,配了几根满天星。别家毕业生收到的是鲜花和公仔,傅知予收到的是她长大的院子里的树枝。她接过花的时候下巴微微发抖,但语气仍然控制得很好:“剪这么多,爸爸不怕它秃吗。”傅景珩说会长回来的。她又说会落一车叶子。他面不改色地说上午洗过车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抿住了嘴。
去停车场的那段路要走一走。许挽知走在前面,正跟知予的班主任说着话。知予和傅景珩并排走在后面,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风把跑道上的雨水吹得斜斜地打在裤脚上。知予忽然停了步子。
“爸——我们今天发了一份文理分科意向表。我还没填。”
“你想填什么。”
“生物。我不回头了。”
“嗯。”
“你就‘嗯’?”
“生物——很好。你妈妈第一次跟我说你要学生物的时候,我已经复读过一遍骨骼学绪论了。到现在也只懂两个字——骨细胞。我学得很慢,但是继续。”
知予抱着银杏枝走在塑胶跑道上,眼眶忽然非常热。她偏过头去,微抬下巴看着雾茫茫的天。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教她数学题,连行程问题的方向都要较真。现在他为了她一个突如其来的选择去翻陌生的学科,翻完只得出两个字的结论,还强调他仍在继续。
从礼堂到停车场的路大概三百米。傅知予走了全程没有说话。傅景珩也没有。临上车前,他绕到驾驶座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细雨停了一下,云层后面漏出一条很细的光。他把那道光当成再见。他把她小小的女儿的背影看了三秒——跑道上,她和班主任说话,银杏枝从她腋下探出半截,落了几片叶子。她弯腰捡起来夹进纪念册里。然后他坐进驾驶位,发动车。
许挽知从副驾驶看见他的右手在放档位之前先压了一下自己的左膝。他这个动作瞒得了所有人,但是瞒不了她——那是他情绪快压不住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从前创业的最后一次融资失败,他坐在远瞻办公室里也做过同样的动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车驶出校门拐弯之后伸手把他耳边掉落的一缕碎发拨了回去。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傅景珩一个人下到车库,从后备箱捡出了知予沿途掉落的银杏叶。一共十三片。他用湿布擦拭干净,在每一片叶子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日期只标年月日,没有题目,没有赠言。他把这些叶子夹进一本扉页写着“傅知予成长记录本”的册子里——那是她出生第一天他买的册子,已经用了十几本。就在之前存着她小学体检单、第一次画的星星铅笔图、一张她写过的别扭的纸条这些档案的最前面,他又插入了一页空白:知予初中后选择的生物。结构化森严的汉字符号整齐,像一份非常认真的工作日志——没有感情分数栏,只有客观陈述。但他选择了不写折痕。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许挽知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把腿上的毯子掀开一角让他躺进来。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用了很多年的旧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用只剩一寸的铅笔头写了几个字。然后熄灯。
黑暗中她问他写了什么。他答了五个字——拍立得毕业。许挽知没有追问拍立得是什么意思。直到几年后她把知予送进大学,重新翻阅初中毕业册时看到那年他们父女在停车场那天被班主任抓拍到的一张照片——傅景珩微微低头听女儿说话,知予抱着一束银杏叶子略微仰脸——书包没拉好拉链,爸爸的外套肩膀被雨晕了一小片。背面写了几个字,是当年他下车捡叶子时留下的那张字条,夹入了册子。字条不是铅笔。是后来补的钢笔:
“你每走一步,我都在场。”
她终于把那张字条插进去,合上了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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