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 200 章
第十四章 那道伤疤
傅景珩肩背上有一道旧疤,许挽知第一次看见是在他胃病发作的那天凌晨。她端着热水盆回到客房时,他正靠在床头,衬衫敞开大半,露出左侧肩胛骨下方一道长长的旧痕。颜色已经褪成浅褐,边缘不整齐,像是当年根本没有缝合过——身体自己慢慢愈合,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印记。
“这道疤怎么来的?”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他动了一下,下意识把衬衫拢回去,一颗一颗把纽扣扣好,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五个字:“以前的事了。”
后来许挽知从顾承安那里拼出了整件事的轮廓。
那天下午她约顾承安在远瞻楼下的咖啡厅核对一批旧档案,咖啡喝到一半,她忽然问起那道疤。顾承安端咖啡杯的手僵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是在权衡该不该替傅景珩说出来。
“那是他把远瞻刚做大的那年。”顾承安放下杯子,声调比平时低了许多。“二叔傅成渊联合外面的债主逼他低价出让控股权。他扛了大半年,最后亲自带人去一处被封掉的仓库里销账。他不知道那个货架被人提前动过手脚——他拿到债务底稿,货架突然砸下来。一块角铁从他肩胛骨划下去,划了很深很长一道。流了很多血。”
许挽知握着咖啡杯没有喝。
“然后呢?”
“他没缝针。自己在仓库里用水冲了冲伤口,找不到干净敷料,扯了一件打底衫缠住止血。回家洗了个冷水澡换掉血衣,第二天照常开了三场董事会。我后来骂他不要命,他擦着嘴角的血痂说了句——死不了就行。还没娶她。”
许挽知整个人靠在沙发里说不出话。
那是远比她和傅景珩签协议更早的年份。比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更早。她那时候还在大学设计室里和同学讨论毕业作品,偶尔在食堂听到“远瞻资本又并购了哪家公司”,随口骂一句冷血商人。而那个时候傅景珩已经在拿命扛一场家族内斗,他把自己该去医院缝针的时间挤出来,用来撑住远瞻的股权、撑住他想给她留的那一扇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面前铺了一整张白纸,什么也没画。
傅景珩推门进来,手撑着门框没往里面走。“怎么了?”他察觉她今晚还没动笔。
她转过头看他,声音比平时轻。“今天听顾承安说了你背上的疤。你当时为什么不缝针?”
他被这句话沉住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怕发炎。不是怕疼——时间不够。那时不能住院,董事会不能停。”
解释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工业事故。但她全听懂了。他不是不怕疼,他只是把所有疼痛的优先级排在了最后:远瞻、法务、债务、董事会——所有“紧急且必须”的事都排在缝针前面。而她的名字,排在那些东西的最顶端。
她没有说“你以后别这样”。她知道这句话进不了他那套运行了太久的优先级系统。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冷调须后水的苦香。她没有抱他,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的衬衫上——那道旧疤的位置。
“以后我不会让别人再伤你。”
说完她收回手,从他身侧绕出去,走向走廊。傅景珩没有立刻转身,在画室中央站了很久,久到门被自重关回门框。然后他背靠着门板,闭上眼。后肩那道旧疤的位置传来一阵很久没有过的微热——不是疼。是终于有个人来认领那处从来没有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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