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200 章
第三章 她应下了
签约当天下午,许挽知就搬进了云顶公馆。
顾承安安排了搬家公司,但她的行李不多——几个装设计稿的画筒、一只父亲留下的紫檀木匣、两箱衣物和一大摞旧杂志。搬家工人搬她那只紫檀木匣时,她特意跟过去用手托着匣底,说“这个我自己拿”。那是她父亲最后一批遗物,里面的东西她还没完全整理过。
傅景珩没有亲自去接她。他站在二楼书房窗前,窗帘只拉开一条缝,隔着玻璃往下看。他已经在那儿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接了顾承安打来的两次催促电话——“景珩,你躲在窗帘后面干什么?你想下去就下去,你是她丈夫。”他每次都说不合适。她第一次住进这间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还不熟悉,看见他站在门口接她会以为他在监视。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
许挽知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米白色薄呢大衣,手里抱着一个旧帆布画筒。这画筒他见过——六年前他第一次去知韵堂的时候,她就用这个装草稿。筒身上还有一块被铅笔戳破后又补上的医用胶布。她还留着。她在台阶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公馆的楼体。表情很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喜悦,就是那种刚到一个新地方时认真打量格局的样子。傅景珩握着窗帘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上周在集团签那笔几十亿的并购案时手都没抖,此刻只是站在窗帘后看她站在楼下,心跳就快得不像话。
许挽知走进大门。周姨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崭新的拖鞋和一串门禁卡。她换鞋时目光扫过玄关的伞桶——里面只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是单人用的。她在二楼东侧客房安顿下来。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有一个外挑的飘窗,窗外能看到云顶院子里的银杏树。墙是浅灰色的,床上铺了一套崭新的浅驼色棉质床品,没有多余的花纹。她放下画筒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已经挂好了几套当季的衣服,都是她在知韵堂常穿的那几个品牌。连衣架的式样都是她习惯用的防滑植绒款。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把衣服挂好,手指在衣架边缘停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开始意识到,傅景珩了解她比她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然后她出门找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看到一间半敞着门的房间。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墙边一整面玻璃柜,里面摞着老杂志和比赛证书。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傅景珩已经从楼梯口大步走过来,抬手把门带上了。“这间是杂物间。不通风,灰尘大。”
谎撒得很自然。可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多停了一拍——那是他说谎时才有的延迟反应。许挽知没有戳穿他,只是看着他那张竭力维持冷淡的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紧张的时候撒谎会多停一拍,这个习惯他大概自己都不清楚。
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她到死都没踏进过他的书房,后来律师清点他的遗物,她才从密密麻麻的归档清单里拼出了那间屋子的全貌。玻璃柜里摞着的每一本杂志、每一份证书都跟她有关——她大学第一次参赛的入围奖状,她硕毕展的报道,她在青城珠宝展上的侧脸照片。他甚至把那些杂志封面拆下来过了塑,按年月顺序排好,边角被反复翻看过,起了毛边。她以为的自己人生中最不被注意的瞬间,全被他一个人收在这间贴着“杂物间”标签的屋子里。
“傅景珩。”她站在走廊里,没有戳穿那扇门,只轻声问,“以后我能叫你全名吗?”
他顿了一下。走廊很暗,他背对着壁灯,脸上的表情她看得不太清楚,只能听见他喉结轻轻一滚:“可以。你想怎么叫都行。”
“那就叫傅景珩。”
他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像是一种被悬在半空中很久然后又忽然轻轻落地的情绪。他转身朝书房走去,步伐仍是惯常的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正在提醒他——这不是梦。她刚才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任何前缀,没有“你这个”,也没有“你们这些”。她就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像叫任何一个她愿意认识的人。他等这一刻等了很长的时间,长到他把这种期待的重量已经消磨成了床头线香的灰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回应了。
晚上许挽知打开画筒整理旧稿。里面的图纸大部分是废案——她这些年尝试过的耳钉造型和胸针结构,有一些她自己都忘了。但最上面那一张是新的,是她前几天重画的星轨胸针。她之所以重新画它,不是因为它在市场上值钱,而是因为前世遗物里有一枚用同样纹样做的袖扣。那枚袖扣没有品牌标签、没有珠宝鉴定书,只有一个铁盒,盒盖上贴着手写便签:还没有机会送。她以前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不知道他做的时候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他把袖扣放回铁盒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这辈子都送不出去。她只知道这一世,她要让那枚袖扣被人戴在袖口上。
那时她还没有爱上他。她只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男人的沉默,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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