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 200 章
第一百零一章 知予的画展
知予的幼儿园在五月底举办了一场"我眼中的世界"主题画展。说是画展,其实就是把全园小朋友的画作贴在多功能厅的软木墙上,再用彩色卡纸做了个边框。但知予不这么理解——她坚持把它称为"我的个人画展",并在展览前一周就开始给家里每个人派发她亲手画的邀请函。
邀请函一共有三张。许挽知的那张画了一颗星星,傅景珩的那张画了一棵银杏树,周姨的那张画了一个圆形的——据知予本人解释是"一碗红烧肉"。三张画分别贴在冰箱、玄关鞋柜和厨房抽油烟机的显著位置,确保没有人能错过头顶高度一米以下的重要信息。
展览那天早上,傅景珩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他换了三件衬衫——第一件是白衬衫,他嫌太正式;第二件是灰蓝色的休闲衬衫,他嫌太随便;第三件是他很少穿的一件淡烟灰色亚麻衬衫,许挽知去年在纽约给他买的,他试过一次就收起来了,说"这个颜色不够沉稳"。
今天他把它穿上了。
许挽知在化妆台前画眉毛,从镜子里看见他正在系袖扣——他系袖扣时永远会多转半圈,这是他父亲教他的,说是"多拧半圈就永远不会松"。她从镜子里打量了一眼他今天这身搭配,放下眉笔转过身来。"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他低头调整袖扣。
"傅景珩,你这条领带跟这件衬衫不是一个色系。你打领带从不出错。"
他的手停在领带结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解温莎结。"上次去幼儿园——是她第一天上学,我站在校门口晒了四十多分钟太阳。这次是画展,会有别的家长看见。他们会知道——"他把领带从脖子上抽出来,重新在衬衫领口比了一下位置,"会知道傅知予不是只有妈妈来。她的爸爸也会来。"
许挽知走过去帮他把领带重新打好。她打领带的手法比他粗放得多,但他的领带只有在她打的这一天不会歪。她最后紧了紧领带结,用手掌在他胸口平按了一下。"你又不是第一次去。家长会你坐第一排坐了四十分钟,上次画展你也去了。"
"上次——"他的喉结动了动,"上次是幼儿园内部的,只有小朋友和家长。这次是开放日。全园开放。有社区代表和媒体。他们会拍。"
"所以呢。"
傅景珩低下头,她看见他的耳廓从耳垂开始漫上一层很不明显的红色。不是紧张。是一个习惯隐藏的男人即将被放在一个公开的身份里的前摇震颤。
"所以今天我是傅知予的爸爸。明明白白的那种。"
画展上午十点开始。傅景珩和许挽知九点四十五分到,车停在幼儿园对面那条巷子里——不是找不到车位,是傅景珩坚持要走路过去。他说"开车到门口会让知予以为爸爸又是来开会的"。
校门口已经布置好了。彩色的气球拱门两侧挂着小朋友的自画像,每一张下面都贴着名字和班级。傅景珩在拱门下停了一下——他看到知予的自画像被挂在正中间的位置。那张画里的知予给自己画了三根头发、一个超出面部轮廓的笑嘴和一对大小不一的耳朵,但眼睛画得特别认真——两条上弧线和两条下弧线精确地围成了一个椭圆,中间点了两颗黑色的瞳仁。
"她画眼睛的时候一定摒了呼吸。"傅景珩对着那张自画像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瞳孔没有一个笔尖超出椭圆边界。四岁能控制到这种程度——"他停了一下,"像你。"
进入多功能厅之后,许挽知看到了知予画的那张画。它被郑重地挂在正中央的位置,下面贴了一张打印的标签——「傅知予《青城的房子》」。她之前没有看过知予画的这张——女儿对这次"个人画展"保密程度堪比中情局档案,每次在家画画都要把门关上,明确告知所有人"进来就取消展览资格",连周姨送水果都只能送到门口。
画上是一栋房子。房子有三层——不是直线画的,是那种所有小朋友都会画的、歪歪扭扭的斜线,但颜色分得很清楚:第一层是灰色,第二层是米白色,第三层是淡蓝色。房顶画了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现在是夏天,银杏树其实是绿色的,但知予坚持要画黄色。她跟老师解释说"我家那棵银杏树只有秋天是黄色的,但它是我们家最好看的时候,所以我要画最好看的颜色"。
房子旁边画了三个人。左边那个人穿蓝色裙子,头发很长,拖到脚踝——那是妈妈。右边那个人个子最高,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旁边用黄色笔画了一副眼镜——那是爸爸。中间那个人最小,扎了两个像蜻蜓翅膀一样往上翘的小辫子,手里同时牵着左边和右边的两根线。
许挽知还没开口——旁边已经有几位家长在对这幅画讨论了起来。一位穿碎花连衣裙的妈妈拉着自己女儿的手说"你看人家知予画得多好,房子有三层呢"。另一位爸爸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这个灰色画的是银杏树干吗——不对,树干是棕的——咦好像是个大人。"
傅景珩站在画的左前方。他没有凑得太近——离了大概一米二的距离,那是一个成年人在画廊里看展品时的标准观赏距离。但他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他的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董事会做决策时也是这个站姿,不说话,不表态,只是看。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不是远瞻集团那个——"
他没听见。他在看画里那个戴眼镜的灰色小人。知予画他的时候把眼镜腿画到了耳朵后面——她观察得很仔细,爸爸的眼镜腿永远勾在耳廓后面,而且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因为他左边的耳朵比右边的稍微往后长了一点点。这个细节除了许挽知没有人注意过,但知予画出来了。
他的拇指在裤袋里压住了那枚铂金戒的戒面——用力不大,是指腹下意识地摩挲戒指内侧那行已经刻了五年的字:「WZ 2020」。那是他们的结婚年份,也是他们第一次没有通过律师、没有通过合同条款来约定彼此关系的年份。
"你是知予爸爸吗?"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
傅景珩侧过头。说话的是刚刚那位碎花连衣裙妈妈,她手里牵着的小女孩正好是知予班上玩得最好的小朋友——叫林朵,是个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缺牙的小圆脸。林朵平时跟知予形影不离——老师说她俩每天在操场上追来追去互相踩对方的鞋带,踩得谁的鞋带先松开谁就赢。
"我是。"他回答这两个字时声音很沉——不是语气上的沉,是胸腔共鸣被刻意压低之后导致的声调下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非商业场合对陌生人做自我介绍了。但他答得很干脆。
"哎知予爸爸好——你家知予画画太好了,林朵天天回家念叨,说知予爸爸是开大公司的——我说开什么公司啊,林朵说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公司,里面全是爸爸。"碎花连衣裙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几条细细的纹,这让她显得很真实。
林朵扯着她妈妈的裤腿插嘴:"阿姨阿姨不对——是里面全是电脑!知予说她爸爸公司里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台电脑!"
傅景珩低头看了看林朵。这个小女孩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神跟知予有点像,不怯生,但有一种跟对方赌你会不会蹲下来的试探。他蹲了下去。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刚好跟林朵的鼻尖平齐——知予的个子比她高半公分,所以第一次跟知予说话时他蹲得比今天稍高了两厘米。
"三台电脑不对,"他说话的声音比跟大人说话时轻了一个级别,像是一个人在靠近小鸟时本能地降低了所有动作的幅度,"爸爸公司里每人面前只有两台。第三台是他们的下午茶外卖平板——不算电脑。"
林朵被这个精确的答案逗得咯咯直笑。碎花连衣裙妈妈也在笑,顺手拍了张照发到家长群里——照片配文「知予爸爸跟小朋友讲公司电脑配置,这位爸爸是理科男吧哈哈哈」。群里开始有人回复——"这不是远瞻的傅总吗""我老公说他们公司是青城纳税第一的企业""知予爸爸好年轻啊""等等知予爸爸是傅景珩???"
群里的讨论开始蔓延:有人翻出苏黎世颁奖典礼的视频截图——特写镜头里许挽知戴着老翡翠说"我的丈夫";有人对比了那条长辈们早就在私下传过的关于傅家婚礼的零星信息;更有人直接转发了远瞻集团官方微博前年发的一条「远瞻集团董事长携家人出席集团百年展」的新闻截图,照片上许挽知站在他左边,知予手里举着她画的知韵堂商标旗子。证据一层层拼出来,像一个被人放了很多年的拼图终于被拼完整了。
但此刻的傅景珩对这些一无所知。他还蹲在地上,认真地跟林朵讨论知予的头发是不是全幼儿园最长、她每天早上扎辫子需要几根发圈、以及林朵认为"女生扎马尾比披头发跑得快"这一论点有百分之多少的实验数据支撑。
旁边有手机举起来在拍。他没留意。或者说,他留意到了,但这次没有避开。
展览结束时,知予从台上领了一张"最佳色彩奖"的奖状,颠颠地跑到爸爸面前,举给他看。奖状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获奖理由——"对银杏树的颜色有独特的观察和理解。"
傅景珩蹲下来接过奖状,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那支黑色中性笔——在奖状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用的是他写备忘录时的字号:「银杏树夏天是绿的,但知予说得对——秋天才是它最好看的时候。爸爸觉得这个奖应该叫最佳真理奖。」
回去的路上,知予坐在后座安全椅上睡着了。许挽知坐在副驾翻幼儿园家长群——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几百条评论堆成了一个巨大的聊天瀑布,所有人都在讨论"知予爸爸居然是……"。她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屏幕朝上。
傅景珩在红灯处低头看了一眼群消息。第一行字就是「知予爸爸是傅景珩」。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自己被动公开之后的一种认可。绿灯亮了他继续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挺好的。以后开家长会不用假装只认识园长。"
许挽知收起手机,偏头看了看后座睡着了的知予——她的小黄帽歪在一边,脸上挂着颁奖时抹的粉红色腮红,手里还攥着那张奖状。然后她伸手在傅景珩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不是打——是指节在他的骨节上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回应。
"傅景珩,你今天——在家长群里红了。"
"嗯。以傅知予爸爸的身份。不是以远瞻董事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所有多年的的隐秘的心事都已经在这一次公开中完成了彻底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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