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 200 章
第128章 知予的第一件作品
傅知予在知韵堂的工作室里待了一整个暑假。
许挽知没有教她任何复杂的东西,只给了她一块拇指大小的银料、一把小锯、几样基础锉刀和一台小打磨机。她让知予从一只最简单的银戒指开始——没有镶嵌、没有錾刻,只有打磨和塑形这一道工序。
“做好了拿来给我看,做不好也拿来给我看。”这是许挽知唯一的要求。
知予花了整整五个星期。
第一个星期她锯废了三根锯条。银料太薄太硬,她力气不够,经常锯到一半就偏了,前前后后重裁了好几次。第二个星期她学会了用锉刀修形,但修出来的圆不圆方不方。第三个星期她把戒圈接好了,焊接点粗得跟麻绳一样。第四个星期她把焊点打磨光滑了,但是发现自己把戒指磨薄了一截。第五个星期,她从失败品上锯下最好的一段重新做。
她每天吃完饭就去工作室,有时候晚上十点了还不肯出来。傅景珩去叫过她几次,她头也不抬地说再等五分钟。这个“五分钟”往往是一个小时。
许挽知没有催她。她只是在隔壁房间工作,听着女儿在操作间拉锯片、开打磨机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太熟悉了——她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同的是她那时候没有人等。她的父亲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母亲忙着撑知韵堂,外公许怀山去世后,家里再没有能教她的人了。她是自己对着许怀山留下的笔记和旧工具,一件一件琢磨出来的。
现在她的女儿不用这样。
……
八月末的最后一个周末,傅知予从工作室里跑出来,捏着一个什么东西满屋子找许挽知。
“妈妈——我做完了!”
许挽知正在书房里翻一批新设计稿。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傅知予的脸脏兮兮的,额头上有汗,头发里还沾着一点银屑,但眼睛亮得不行。她把拳头伸到许挽知面前,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银戒指。
很简单的素圈,没有什么纹样,但戒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色光泽。接缝处处理得不算完美,仔细看还能找到一两点细微的高低差。但整枚戒指的形态是稳的——弧线是弧线,圆是圆。
许挽知拿起来,先对着灯光看了一圈,又把它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试了试大小。
尺寸比标准的大了一号。不是她教过的尺寸。
“这个大了一点。你是按什么尺寸做的?”
傅知予看着妈妈的手指,小声说:“不是给妈妈做的。”
许挽知愣了一下。
“……是给爸爸做的。”知予把戒指从许挽知手指上拿下来,转身就跑。
许挽知靠在书房门框上,听见知予在院子里的声音:“爸爸——!”
……
傅景珩正在银杏树下看书。
傅知予冲到他面前,直接把手戳到他鼻子底下。“给你的。”
他接过那枚戒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看了看女儿的脸。
“你做的?”
“嗯。”
“做了多久?”
“五个星期。”
傅景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戒指套上左手小指。
“紧了一点,”他说,“但正好。”
傅知予知道他在说假话。她看见他关节的皮肤被挤压出了浅浅的红印,明显是硬套上去的。但他没有摘。
“爸爸,”她说,“你摘下来,我再改大一点。”
“不用。”
“但太紧了呀。”
“正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左手举起来,在银杏树漏下的阳光里转了转手背。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挽知注意到傅景珩左手小指上多了一枚素银戒指。他没有摘。吃饭没摘,洗碗没摘,后来陪小太阳看动画片也没摘。
睡前,许挽知坐在床边,看着他拧床头灯的时候左手上的那圈银光,忽然问了一句:“真的不紧?”
“……有一点。”
“我给你改改?”
“不要。”他把手放在被子上,看着那枚不算完美但被抛光得很认真的戒指,“她第一次做出成品,就送了我。我摘了,她会以为我不要。”
许挽知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以为我不要”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怕女儿误会。他是怕女儿有一丁点、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他这辈子很久之前就在经历失望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滋味。
他自己的失望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知予不行。
许挽知把自己那盏床头灯也关上。黑暗中她听见傅景珩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某个多年前他自己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也有这么好看的东西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伸过去,和他的手叠在一起。
那枚戒指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但那双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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