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 200 章
第138章 知予的青春期
傅知予考完期末考的那一天没有回家吃晚饭。
许挽知打第一遍电话没人接。打第二遍接了。知予说在同学家,要晚一点回来。她问几点,知予说“不知道”。她说那八点半之前必须到家,知予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挂得很快,快到许挽知盯着屏幕愣了半秒。
傅景珩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没接?”
“接了。说再晚一点回来。”
“……她很少这样。”
“她是从来不这样。”许挽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
知予最终在八点三十七分到家——晚了七分钟。许挽知坐在客厅等她,灯开了一小半。知予进门的时候背着书包,头发扎歪了,脸上有一种刚和谁争论完之后残留着的紧绷。许挽知问她为什么晚了,她说在路上多走了一会儿。许挽知问她跟谁在一起,她说你不认识。
许挽知深吸一口气。
“你出门之前没有报备。让你八点半之前回来——你又晚。我晚上开会提前结束就是为了等你吃饭。你把我的时间当什么?”
知予低下头不说话,双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话。”
“我说了你又不懂。”
客厅安静了。
许挽知看着面前这个十一岁半的女儿。比她矮不了多少了。上个月她们一起去买鞋的时候柜台说知予的码数已经和她一样了。但她的心理更新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她还在用“女儿”的方式去理解“妈妈”,而对方已经一个“你”字把她推出了门外。
“……你回房间吧。”许挽知说完,自己先起身走了。
她回的是书房。傅景珩不在里面,门推开的时候只有窗外满院的银杏影子和桌角亮着一盏矮灯。她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在按着一个正在膨胀的气球。
门开了。傅景珩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她的手边。她知道他听见了。
“你女儿。”
“……也是你的。”
“今天不是。”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讲道理,没有缓和矛盾,只是说了一句:“她考上初中之后事情一下子变多了。新学校、新同学,功课也难了。”
许挽知没有说话。
“前段日子她数学没考好,是你找的老师。到现在还没正式跟你说过谢谢。”
许挽知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跟我说的。”他停了一下,“她说不想让你觉得她没用。”
许挽知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又不说她没用!她为什么——”
话断了。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她觉得我会说她没用”。是“不想让我觉得她没用”。这两者的区别不是语气词,是角度。
……
第二天早上知予起得很晚。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红豆粥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是许挽知的笔迹,不大不小一排:
“昨晚的饭你也没吃。粥是早上现做的,自己热一下。妈妈去知韵堂开会,午饭回来一起吃。有别的安排也可以,发消息给我。——妈妈”
最后那个破折号和签名,签得很正。这不像是一口气写完的。站在厨房热粥的时候,知予低着头,手指在字条上滑动了一遍。字条下面是另一张纸——是一份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熊贴纸,来自傅知许。旁边歪歪扭扭的一行铅笔字:“姐姐不要生妈妈气。妈妈昨天晚上哭了。”
后面又一行更小的铅笔字:“是爸爸告诉我的。你不要告诉爸爸是我说的。”
知予站在厨房,拿着那张字条,很久没有动。
许挽知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垫上横着一双运动鞋——不是乱踢的,是并排摆好的。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知予坐在她平常坐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一些很潦草的稿纸,画了一个人脸弹簧娃娃草稿图,下面写了几行字:
“送给妈妈。——傅知予。”
她转身的时候才发现许挽知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间书房对看。谁都没有说话。然后知予站起来,走过去,极其笨拙地抱住了她。不是小时候扑过来的那种抱,是手臂僵硬地圈上来,只抱了三四秒就松开,然后别着头说了一句:“……粥我喝了。甜的。”
许挽知看见她脖子后面没有梳顺的一缕头发。看见她穿着昨天的卫衣没换。看见她耳朵通红。然后她伸手,把那一缕头发一点点拆开,拢起来,用自己手腕上常备的发圈给她扎了一个歪歪的马尾。
“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
“……那你不要问太细。”
“行。”
书房外面院子里银杏叶落得遍地金黄。傅景珩坐在其中一把歪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但他并没有在看。他的视线落在书房的窗口。两个影子的轮廓靠在一起,高的那个在给矮的那个编辫子。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还没读两句就翻回去了。在空白的页脚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窗边两个人。大的小的。都很漂亮。”
他不会把这句话给她看。他在备忘录之外的地方写字总是很简短,偶尔还有语法错误。但备忘录之外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不需要任何人审核,不需要调成标准格式,不需要签名盖章。
银杏树在风里摇了一下又一下。两个影子的辫子编完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回到家里。
然后发现厨房里他给许挽知泡的那杯茶,被人喝掉了一半。茶杯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从知予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妈妈的红豆粥放了三勺糖。——傅知予”
他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批注——口味尚可,糖过量——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把女儿落在草地上的发圈捡回来放在门口鞋柜上。
这人这辈子处理过无数商业纠纷,化解过几千万的资金缺口。到头来最成功的和谈,发生在书房的窗口、厨房的字条,和梳妆台抽屉里多出来的一根发圈之间。
他把字条揣进口袋,推门进屋。桌上的粥还有一小碗。
他用微波炉热了,坐下来,一个人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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