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 200 章
第五十六章 鸢尾花和旧怀表
巴黎最后一天,行程排得很松散。展会已经在昨天下午结束了,回程的航班订在明天中午,两个人有整整一个早晨可以闲逛。许挽知在蒙马特街角的一个小花摊前停下来,挑了一支干鸢尾。鸢尾的紫色已经褪成了浅灰蓝,花形未散,用牛皮纸简单裹着茎部。她说回去要放进画室——干花不像鲜花那样需要打理,可以放很久,放在画架旁边正好。
傅景珩替她付了钱,把找零的几欧硬币一个个码齐放进钱夹。这个动作引起了旁边那家古董店门口并不动人的玻璃橱窗的兴趣。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她买完花走回来,发现他还在原地盯着橱窗玻璃看。不是看自己的倒影,是看橱窗里面一块非常不起眼的旧怀表。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七点钟的位置斜着延伸到表心,像一道刻意保持完好的陈年伤疤。裂痕没有影响走时——秒针还在匀速走,每跳动一格声音脆硬。表盘是素白银底,镶了一圈玫瑰金刻度,和他在保险柜里锁着的那块他妈留下的旧怀表像了一个模子。
他站姿很直,但肩线微微前倾了半寸——这个变化很小,小到路人根本看不出,但足以让一个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怀念表?"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扇橱窗。
"不是怀念。"他把手从橱窗玻璃上放下来。橱窗玻璃上留了他的掌印,很快被室外的冷空气蒙回一层白雾。"是有点想我妈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她走的时候我还没能力让她换一块好表。她走的那年戴的就是这种旧怀表。"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四岁那年母亲病逝,留给他的只有这块不新的怀表和一张染了茶渍的租约。后来怀表被他赎回、锁进保险柜,从此很少拿出来。她没追问过,但她知道他的保险柜最里面一层放着一块从来不戴的坏表,旁边还有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泛黄租约。
许挽知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推开那家古董店的门。门上的铜铃铛发出沉闷的一响,店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旧书纸张、未出头蜡和古董木料的味道。她用法语跟店主问,能不能把那块怀表拿出来看一下。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法国老头,从柜子里拿出表,放在一块绒布上。
她翻过表背看了一下——背面的刻字年份对得上。和他母亲留下的那块怀表是同一年生产的,表匠的缩写也在那份旧购置单据里。她把表放回绒布,对店主说了句什么,然后付了钱。欧元现钞一张一张从她的贴身小钱夹里抽出来,夹子瘪下去了大半。
她转身,把怀表放在他的口袋里。不是递给他,是直接放进去——放得很准,表正好滑进他西装口袋的底部,翻盖落稳的时候发出了很轻很轻的金属声。
"送你妈妈她儿子的礼物。"她说话时的语气很轻,轻到跟她在画室里随手用橡皮碾掉一根废铅线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古董店的铜铃铛被风吹动了一次又停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怀表。他的食指从表面的裂纹上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和第一次看到那块表时一样,眼睫低垂。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前觉得,这辈子不用再有人记得她的旧怀表。"
她已经抢在他说完之前接上:"现在有我。"
这四个字来得快而自然,像早有预谋。事实上,它可能真的是。那年在知韵堂老铺里,她第一天抬头看傅景珩的时候,他手里也攥着一块旧怀表——母亲留下的那块。当时他是来当表的,手年轻细瘦但攥得死紧,指尖发白都没松开。她看见了那只握着表的手,后来从账本上把这张典当单据查出来了。他后来的每一天都在攒钱,想把表赎回去。她知道的。
所以今天她替他买了一块。不是还,是你给他的——你绝望的事、不忍提起的缺口,现在有另一个人填。
从古董店出来,蒙马特街上的光线已经偏西了。她把干鸢尾递给他让他拿着,自己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他左手拿鸢尾,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旧怀表,和她并肩走在蒙马特高地的石板坡上。影子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干鸢尾的花瓣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他口袋里偷偷摇动三十年前那只怀表。她走在他前面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他买了这块怀表就像是给那个站在当铺门口攥紧拳头的少年一点后来会好的勇气——后来真的好了。他走上坡去,步伐跟她的脚步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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