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 200 章
第五十九章 他陪她去了墓园
清明。青城的清明向来阴天,今年也不例外。山间的墓园被一层薄薄的灰云压着,松柏针叶上挂着前一晚的雨水,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和纸钱灰烬的气味。
许挽知一个人开车去了许怀山的墓园。她没有告诉傅景珩——不是不想让他来,是她以为自己会像往年一样,蹲在碑前说几句话,放一束花,然后在车门边一个人坐十几分钟,整理好所有情绪再开回去。她不想把那些还没整理好的情绪摊开在他面前。
但到了墓园,她发现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一束白菊端端正正地放在石碑基座边上。花茎剪得很齐,剪口还是新鲜的浅绿色——应该是不久前放的。供台上有一小碟桂花糕。桂花糕切成了方形,六块,摆成一个松散的圆形。她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就是桂花糕。在花和糕的旁边,压着三张照片,用一块光洁的鹅卵石压着免被风吹散。
第一张:她戴学士帽的毕业照。那时候知韵堂还没出事,她的笑容还没学会收着。
第二张:她去年的行业年度工艺奖颁奖抓拍——她站在台上,墨绿色丝绒长裙垂到脚踝,老翡翠坠子和话筒握在一起。拍这张照片的人必须坐在前三排。
第三张:她今年在巴黎星轨展位上的侧脸——正低头给一位欧洲客户讲星轨纹路的东方含义,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正好把她发簪尖的位置映成一小点金。拍照片的人必须站在她侧后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铅笔,是钢笔的字迹。大概怕被雨打湿,字写得偏用力:
第三年、第五年、第六年——给她爸看。
同一个笔迹——收笔的那一笔总是往下一压,和他签收购协议时一样压抑力道。
所以傅景珩每年清明都来许怀山的墓。以前不告诉她。他只是在许怀山去世之后,从许怀山的旧同事那里打听到了墓碑位置。一个人开车上山,放一束白菊,讲几句"她今年很好",点一根烟(虽然并不抽),然后看烟灭。许怀山不认识他——去世时只听说过远瞻集团有个年轻总裁有意投资大品牌,但从没见过本人。但傅景珩认识许怀山——是通过许挽知一笔笔写日记里的父亲肖像认识的那张脸。他把许挽知所有的照片都洗了两份。一份留给许怀山,一份锁在保险柜里,放在备忘录铁盒的底格。这些照片有些是公开途径获得的——公司年会大合照里抠出来的她的半张脸、主办方窗口发给他的未发布抓拍——有些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许挽知站在碑前,把那张自己不认识的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外走。她在墓园入口的停车场找到了傅景珩的车,以及靠在车旁的他。他大概在想,她会悄悄开车来、悄悄开回去,不知他的车也在这里。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出来。
他背对着进门口的方向,靠在车门上,穿一件深灰色大衣。他面前的停车位前方是沿着山势沉降的灰色天空。她走过去,脚步不响。走到他身边时他转过头,明显顿了一下——那种被发现的轻微意外。她把手里那束自己带来的白菊也放到后座。然后转过身,在他还没开口解释什么之前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牢。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十指在他后腰的位置扣住,下巴抵着他的肩。他把手缓缓抬起来,交叉叠在她肩胛骨上。她的身体贴着他胸囗,能感觉到大衣摸起来的那种粗粝和底下衬衫的微温。
"谢谢你替我看了我爸这么多年。"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震动在他锁骨上方。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头顶有几根碎发不听话地翘着,正被他下颌压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松开抱,退后一步,指着后座上那束白菊。"照片里有几张是我都不知道的。主办方抓拍——只有你拿得到原片。"
他垂下眼睫。那是一种默认——不是认错,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认什么错。但他默认的证据确凿了,他在她不在的每一年清明都站在这个墓园里。她伸手把他的大衣衣领翻过来理平——衣领竖折的角度应该停在那个位置,她却理了很久。然后她再收紧手臂,把自己塞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肩窝。这一次更用力,压得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到车门上。"以后清明节一起去。别一个人开车来。这段路太长。"
他说好。声音很短,但特别准。然后他拉开副驾驶门——不是自己那辆车的,是她那辆旧轿车——让她坐好。他弯腰替她系安全带时动作慢得耐心——卡扣要对准金属槽才推下去,别太痛别太响。系完之后他下半身退出车门,站直,对着许怀山的墓碑方向点了下头。
他的右手还搭在她车门上没移开,掌心边缘贴合着车窗玻璃,沿着窗框由上往下虚按了一道水印。像在跟那老人说——您看,她今天愿意跟我一起来了。带我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来的,她没叫我来。以后她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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