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 200 章
第167章 许挽知的旧手稿
那天下午她是在书房最里侧那个档案柜的底层翻到那本手稿的。
档案柜里放的主要是些旧税单、早年知韵堂的营业执照、傅景珩年轻时候画歪的工程图。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外面没有任何标签,她用刀片裁开的时候才想起来——这是当初那件事之后她让律师封存的。封条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非常久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封它,久到那种原本烧在心口的愤怒已经变成了一种冷淡的、隔了层玻璃的好奇。她坐在地毯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份手稿。线装,封面是浅灰色卡纸,但她记不得自己用过这个色号的卡纸。翻开以后才发现,这就是很多年前被林楚楚偷走的那一份。
纸张已经旧了。前面的页脚有被翻动的折痕,但后面大半本是新的——偷的人没来得及看那么多。她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设计图是她大学时候画的,线条还有些生涩,但核心思路——星轨的原始概念、金属丝交绕、光源折射角度——在那时就已成型。最后一页设计图的右下角还有她自己用铅笔写的日期和小字:改第三遍了,还不满意,但许怀山说先做出来再说。
"许怀山说"。她把手指按在这三个字上停顿了几秒。
她几乎忘了自己在那本手稿里提过她爷爷。当时只是随手一记。现在四十年过去了,这行铅笔字比任何法条都更接近清白本身——她曾经只是一个小孙女,听着她爷爷的劝诫在一本不起眼的线装稿里加班。仅此而已。
傅景珩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泡到第三回的淡茶,看见她坐在地上。
"怎么了。"
"早年那份被偷的手稿。"
他走过来把茶放在她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后也在她旁边的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坐法让他左膝硌得不轻,但他没在意。他低头看着那本手稿,什么都没评,只是帮她冒一眼室内的尘穗——旧纸最容易触发她的鼻窦炎,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排风扇开到一档。
"你有没有——"他迟疑了一下,"可惜。"
"不可惜。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偷过去,居然没看懂后面的比例尺。连改三遍的比例尺她甚至没翻到——这台手稿从第十六页往后的角度就不是前置孔,是底背旋转叠加纹。她学不会。"
她当时确然怨过。怨被抄袭、被诽谤、被反咬、被逼到法院和媒体频道的窄角。后来她赢了法律裁定。后来她以为这件事在她人生中的占比会维持不散——结果并没有。她今天捡起它,像在旧衣服口袋里发现一张过期多年的电影票。不太愿再入场,但也不恨那部戏了。
傅景珩把手稿从前到后翻了几页。他看到那些潦草的铅笔计算式,嘴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面对大量结构式心烦但佩服原始建构的表情。
"你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很厉害了。"
"别夸。"
"这不是夸。这是结论。"
她把稿纸收好,把文件的牛皮纸袋拿去厨房边上的碎纸机旁。迟疑了一下,没有碎。她只是把碎纸机旁边那叠待销毁的旧单晾分一份空袋出来,用透明膜把手稿组件保留封存,放进'不予销毁'的抽屉。然后她关上抽屉,把一把防潮剂摆妥。
在客厅另一边,那架旧白板旁边有一块他自己私用的展示软木板——他以前在内侧上面钉她的早期设计稿。今天这册旧本他不放进档案柜,只是略倾身靠近过去拔下一支备用图钉。他钉住一根从书页掉出的麻线,不封任何页,留成的空白处正压得住长达数十年的某排已被风勾销的阴翳。从此这间书房最后一桩控诉已经归档。过错方早已出局,而从被盗者到永久收藏人,她只用了关柜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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