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 200 章
第四十六章 很久以前他就不挑了
八月初,青城的暑气还没退干净。傅景珩陪许挽知逛了一趟家居城。起因是她某天下午在画室里随口说过一句"书房那把椅子坐久了腰疼"——她说的时候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睫看了她微微往前弓的后背一眼。那一眼停留了不到两秒,他就转身出去了。
周六上午,许挽知起床时发现餐桌上多了一张打印表格。上面列了七款人体工学椅的品牌、型号和核心参数,每一栏都标注了坐垫深度、腰托弧度、面料透气性和最大承重。表格右下角还有手写的小字,字迹是傅景珩那种从来不会潦草的硬笔行书:"首款坐垫偏硬,估计不太适合你熬到半夜的姿势。"旁边还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指向另一款:"这款腰托可调三档,弧度比你现在的椅子多六度。"六度——他甚至拿量角器量过她现在那把椅子的腰托。
她拿着那张表看了好一会儿,食指从第一行一行一行划到最后一行,才转头看向正在厨房倒咖啡的傅景珩:"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去画室看了几次。"他把咖啡杯放到她手边,顺手把糖罐也推过来,"拍了几张你常用的椅子的照片发给商家比对了几轮。有些数据从品牌官网拿的,有些是我打电话问的技术参数,不一定全对,但大概够你筛一轮。"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味,仿佛只是处理了一项常规工作——和核对季度报表、审查供应商资质没什么两样。
两人在家居城逛了将近两个小时。傅景珩全程走在她左后方一步的位置,既不催也不替她做主。她每试坐一把椅子,他就站在旁边看她坐上去之后的表情——眉头有没有皱、腰往后靠时肩有没有松下来、坐垫边缘有没有压到腿。她不说话,他也不出声问。只是在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会弯腰用手按一按坐垫的回弹度,再捏一捏腰托的软硬度,偶尔低声蹦出一句短评:"这个回弹太慢。""这个腰托偏硬。""边缘有折角,久坐会硌。"然后继续沉默地跟在后面,把她随手拿起来摸过的每一样东西——靠垫、护腰垫、脚踏——都拍了照片存进备忘录。
她最后挑中的椅子不是他推荐的前三款中的任何一把,而是一把店员随口推荐的中端款。价格不高,外观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灰色网布。她坐上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往后靠了靠,左右转了转腰,又试着把手肘搭在扶手上做了一下画图时候的支撑动作。做完这些,她说:"就这把。"
傅景珩没有任何异议。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确定吗"——只是在她挑中之后默默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气压杆的SGS认证标识和椅脚的尼龙材质,然后用修长的手指沿着每一条焊接缝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他在做这些事时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那种专注的神情和他在董事会上否决竞标方案的眉峰高度几乎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对象——一边是趁机砍预算的老股东,另一边是一把她会坐到凌晨三点的小椅子。
刷卡的时候,店员认出了他,声音压低了喊了一声"傅总"。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卡收进钱夹,拎起椅子包装盒往外走。盒子挺大,但他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还在替她挡着自动门的感应区让她先过。
回家的路上,暮色从车窗慢慢漫进来。许挽知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远的家居城灯光,忽然开口:"我刚才没选你推荐的那些,你介意吗?"
"不介意。"他打了右转向灯,等后方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过去才变道,"我只是提供信息。你喜欢哪一把——那是你的决定。"
他跟大部分霸总不太一样。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替她做了几天的功课、打了十几通电话、写了半页手写注记,就要求她按照他的答案去选。他做这些不是要替她做决定,只是想让她在做决定时有足够多的参考。至于最后她挑了哪把椅子,他都会替她装好,调试到最合适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把剩下的使用权完完整整地交给她。
到家后,他把椅子搬进画室,拆掉包装,拿出工具盒,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拧螺丝。他拧得很慢,每一颗都拧到滑丝不紧的临界点——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滑,少用一分力就会松。他试了调整了三遍椅背倾角,第一遍自己坐上去感受,第二遍根据她常用的坐姿高度重新计算了角度,第三遍才让她坐上去试。她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
画室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把她搁在窗台上的废稿吹得哗啦啦翻页。傅景珩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用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确认稳定,才抬起头,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
"你试一下。"
她坐上去,后背贴住椅背,腰窝刚好填进腰托的弧度。她闭了一下眼。很舒服。那种舒服不只是因为椅子——是因为有人蹲在地上为一把她随口提了一句的椅子拧了半小时螺丝。她把水杯搁在画架上,看着他说:"谢谢你。"
他站起来,把工具盒收好,说:"不用。我只是怕你的腰疼。"
很久以前他在她心中没有选择权。她不会考虑他推荐的东西,不会让他靠近她的画室,不会让他碰她用的任何物件。现在他把所有她可能碰一下、坐一下、靠一下的无关紧要的物件都当成重要事项来对待。不是在乎椅子——是在乎她。这件事,很久以前他就不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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