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 200 章
第一百零五章 贺廷森的绝笔
一个深秋的下午,许挽知收到了一封来自青城第二监狱的信。
信封是那种统一印制的土黄色牛皮纸信封,正面右下角盖着监区信件收发章——红色的圆形戳印,里面的日期模糊不很清晰。寄件人栏里用圆珠笔写着工整但明显发抖的三个字:贺廷森。
她在工作室门口接过周姨递过来的这封信时,外面正在下第一场秋雨。雨不大,刚好够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打湿。她把信拿到画室,在画架旁边站了一会儿。画架上还夹着她刚才改了一半的设计稿——新系列里的主链,链条截面她一直不太满意,来来回回改了几版。她把信平放在画架上,没有马上拆。
贺廷森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读出来了。久到她以为这个人与她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忘了。当一个人把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基石抽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举报,许怀山最后那几个月本可以跟女儿好好度过),你也用尽全力在废墟上重新建好了一座新房子之后,遗忘是对恶意最体面的消化。
信封搁了大约一刻钟。她最后还是用小刀裁开了封口——不是犹豫,是她一直在把刚才改到一半的链条截面画完。
信的内容很短。三页信纸,每一页都是那种监区统一发放的淡灰色横格信纸,页眉印着"悔过自新"四个红色宋体字。贺廷森的字瘦削而紧绷,每一条横划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跟傅景珩那种稳重的写字方式完全不同。他在信里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在开头交代了他的近况——病情不太乐观,最后半年时间。然后他用一页纸的篇幅写给许怀山。
「许叔,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条命就剩几个月了。当年知韵堂那笔股权交割的签字,我只是在场证人——证人其实可以不签字的,但我签了。签字之前我看了那条补充条款——我知道签下去您就会失去继承权。但最后还是签了。因为他们答应这笔钱会扶持我的事业。扶持是扶了三年,第三年开始他们取消了扶持,我自己做的生意后来全部亏光了。我拿您一辈子换的那三年温暖,连三年都撑不满。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生意亏了,是那年秋天在知韵堂柜台前面跟您面对面喝完那一杯后——我递过笔时您写的那个名字,是我教您用钢笔的。您接过来写你们家祖传棒针的原始股名册,然后说小贺,等你事业起来以后,你帮挽知也修一修她那些设计图的边。您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是这辈子给我第二个爹才会有的慈样——我辜负了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把我当儿子看的外人。」
第二页的最后一段,他写给了许挽知。
「挽知,你父亲在天上会笑话我的字——比他在知韵堂柜台翻账本时还要难看。我不求你回信。在监狱里蹲了这些年我唯一学会的是——有些话从来不说出来的话人是没有资格踏入地狱的。你父亲当年给你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我都借他的信誉换掉了。但还有一样没换掉——你父亲在你七个月大时给你打的足金长命锁,我当时替他们估值,卡在牢里的最后几样私人物品之一的钥匙扣现在已经准备让人顺路退回知韵堂。对不起。」
信的最后一段很短。贺廷森说他很久没有看青城的秋天了,很怀念。然后结束。
许挽知把三页信纸按照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动作非常稳定——不是没有情绪波动,是她对于"释放从前积压的所有愤怒"这一课题已经做过了太多预习。她预料过这一天,某天贺廷森会从牢里寄信来。她以为自己会撕掉——或者烧掉——让这个人的名字就像他当年把许怀山推向深渊那样消失在自己永不理会的灰烬里。
但她没有撕。她把信重新放进了信封放在抽屉里——不是原谅,是没什么可以撕的了。她的恨意早就没了——不是因为宽容、大度或为了公众形象放弃自己的权利,而是因为她重建了太多记忆。她用这几年的奋斗和成就填平了被贺廷森挖掉的那些地基,重新打回来巨大的土方。当老房子里已经起好新楼并且装修好了现代家电,挖开地基时遗留下的那几个小泥坑已经不需要被专门填埋了。
她把那个抽屉关上。关上之后她打了个电话——打给自己父亲的老同事,问他有没有收到贺廷森寄来的钥匙。老同事说收到了,明天就带上长命锁来云顶。
那天傍晚傅景珩下班回家时,看到她在厨房帮周姨洗青菜。她平时不洗菜——不是不干家务,是她对青菜根部那种泡过水之后过于潮湿的质感始终接受不了,她每次洗菜都要把手洗得又黏又干连刷刻刀都嫌弃。但她今天站在洗碗池旁边,袖口推到小臂,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冲干净放在沥水篮里。她做事情的注意力和方式会让每样东西都有一种被"仪式感"请过的平静。
傅景珩没有打扰她。他换完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直接走进画室,拉开那个不应该被打开的位置。他找到了贺廷森的信。打开看了一遍,整遍。再合上。放在原来那把刻刀和所有还未镶嵌的裸石旁边。
他没有做备注,没有留字条,没有问半句。贺廷森的信,他看懂了她不想撕也不回的原因。这个人用一生被污点压到了地下,她的恨已因许怀山而厚重、她却因傅景珩而轻盈。前者不值得为之撕掉任何东西——后者值得用所有力气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晚上睡前,许挽知把床头灯关了但没躺下,靠着床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握住她的手。她反握住了。她握住那几根无名指下方戴久了自然会形成小凹陷的皮肤——这是他牵着她的手时最舒服的习惯姿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外面还在下的小雨还要轻。
"那个长命锁——回来之后知予戴。知予不戴就给弟弟。反正都是爸爸打的。"
傅景珩握紧了她的手,在黑暗中。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指在锁链戒指内侧第二次重复了那个动作——用拇指腹在那个环绕了她这几年的圆弧上游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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