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 200 章
第三十二章 傅太太的底气
四月,青城珠宝同业商会的春季酒会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举办。贺明川没有出席,但他在酒会第二天接受一家财经自媒体采访时,再次提到远瞻集团“受非专业因素干扰采购决策”——措辞比上次在商会听证会上更加直白,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已经不言自明。
现场有人把这段采访录音发到了商会工作群里。消息炸开不到半小时,顾承安就把原始录音和逐字稿一并放在了傅景珩办公桌上。
傅景珩正在审阅法务部送上来的季度合规报告。他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按下内线:“请法务部负责人在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准备一份公开声明。注意——只澄清事实,不评价对方个人,不动情绪。”顾承安站在门口,看到他神色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采购审批单,但握签字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许挽知是在工作室里收到沈嘉柠转发的消息。她当时正忙着给一枚18K金镶嵌托做最后的打磨。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单手划开,把那段采访录音听完,又把商会群里的讨论快速浏览了一遍。她没有慌张。她只是放下手里的半成品金托,用桌边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金属细屑,然后打开电脑,给商会秘书处写邮件。
邮件不短。她措辞克制,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反问,没有指责,也没有情绪化的标点。她说:如果商会认为有必要审查我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远瞻矿权采购听证的合规性,我愿意公开所有原始数据,并接受第三方专业交叉咨询。附件里附上了贺氏矿权数据篡改的全部第三方鉴定索引、她自己在听证会上出具的技术说明摘要,以及每一份报告的出具机构资质证明。她在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可以不署名。但材料请务必看。
傍晚时分,傅景珩把声明的草稿发到了她手机上。全文只有三项事实陈述。其一,远瞻集团的矿权采购复核由独立第三方实验室完成,所有检测数据均在采购合同签署前出具。其二,被引用的技术建议均有书面记录与数据支撑,相关文件可在法务部门查阅。其三,许挽知小姐是知韵堂法人代表及独立珠宝设计师,不是任何集团决策的附庸。全文措辞异常冷静,没有用任何程度副词,没有形容词,没有一个感叹号。只在末尾附了一句:对本声明的任何事实性质疑,欢迎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相关证据。
她靠在工作室窗边看完了。没有剑。但处处是剑。
声明发出去后,商会的反馈比她预想中更快到达。有人私下给沈嘉柠发了条信息,只有两句话:“许怀山的女儿这股硬气跟她爸一模一样。”也有人开始重新掂量知韵堂在行业里的分量——不是同情,不是站队,而是对一个独立工作室数据严谨性的正视。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在邮箱里看到了一封全英文的电子邀请函。发件人是瑞士独立实验室亚太区技术合规部。内容是正式邀请她作为外部专家参与下一季度全球彩宝产区评级标准的修订工作。里面附了一份历次评审的外部专家名录,她的名字被排在独立顾问那一栏。她不是被推荐上去的——是她提交给听证会的技术分析,在被转译成英文后,已经在国际层面被当作独立专业意见参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从头到尾没有靠过他。但又靠了。靠的是他替她扫清了那些耗损精力的干扰和噪音——让她不必一边做设计一边准备证据,不必一边面对质疑一边处理个人信息泄露,不必在每个失眠的夜里自己写上万字的技术说明。他把所有琐碎而耗神的仗都挡在外面,只留给她一条干净的路:去做你擅长的。
晚上回到家,她换了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等他。傅景珩进门时已经过了九点,手里还拿着当天的会议纪要,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她看着他坐下来,把手边的瑞士邀请函打印件推过去。
“以后商会那边有类似听证,你不用每次亲自出声明。”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眼神认真,从标题看到落款,看完整整两页纸才抬起来。
“我在后面,”他说,“需要的时候我会递。”
她把打印件从餐巾旁边抽回来,和筷子平放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总站出来。但是你站出来的时候,我不会再往回撤。这就是我的底气。”
她说的不是“傅太太”三个字。他听懂了。她说的底气不是嫁给了谁,是那些白纸黑字的技术报告、那些经得起交叉检验的设计稿、那些从父亲手中断裂后她自己重新接起来的手艺传承。是她从头到尾拿回来的话语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邀请函,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趁机表白,没有说“我为你骄傲”,没有任何会让她觉得负担的反馈。只是站起来,把她没喝完的桂花茶端进厨房,放进保温柜。然后走到碎纸机旁边,把当天收到的另一封信——一封来自前供应商的匿名威胁信——塞了进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张纸化成一堆无法读写的细条。
她从餐桌那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碎纸机旁边落下的纸屑,没有问是什么。她知道的,他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不用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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