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 200 章
第六十五章 梧桐树下
十月的青城,梧桐叶黄透了一半。
婚礼定在那栋民国公馆的梧桐庭院里。三层青砖建筑,窗框是深棕色的老木,外墙上爬了半墙爬山虎,这个季节已经染上了暗红。庭院不大,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嵌着苔藓和落叶。正中三棵法国梧桐并排站着,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切割出细碎的光斑。
宾客不多,不到五十人,全是真正亲近的故交旧识。许挽知没有请太多同行,只请了教会她传统工艺的那几位老匠人——教她花丝的刘师傅,手把手领她入行镶嵌的张工,还有退了休以后在郊区种菜的徐老师。她谁都没邀,连商会的人都没叫。这是她的婚礼,不是社交场。傅景珩也只请了些挚友——顾承安、几个从远瞻创业时期就跟着他的老搭档,还有一些研究院的老同事。唯一的血亲是傅成渊。他和父亲决裂了好几年,但今年春天,傅成渊主动提交了退休申请,卸掉了在远瞻所有实际职务。老人约他喝了一次茶,只有二十分钟,没说什么,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那是和解。二叔没来——他也没请。
仪式开场是露天的。梧桐叶正落得最好,不是漫天飞的那种,而是偶尔一阵微风过,三两片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宾客肩头,落在临时支起来的浅灰色帆布棚顶。
许挽知站在庭院内侧的回廊下面。她穿着那套龙凤褂,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龙凤,每一针都是在苏州定制的。褂子不重,但绣花的厚度让肩部有些分量感——这种分量感是好的,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走得稳。旗袍下摆刚好过膝,配一双低跟绣花鞋,是山里老裁缝的手艺。龙凤褂的下摆微微收紧,她的步幅不自觉变小,走起路来显得格外温。她耳上是星轨耳钉,颈间没有戴祖母绿,今天这块地方留给了一条羊绒围巾。
她爸的位置空着。
许怀山走了三年了。
在露天仪式区的左侧,靠梧桐树最近的位置,放着她从知韵堂搬来的那把老式太师椅。椅子是酸枝木的,扶手包浆很厚,椅背上有一条她爸冬天常搭的羊绒围巾,灰色的,两头已经磨得起毛了。她把围巾搭上去的时候特意摆了一下角度——她爸搭围巾从来不是整整齐齐的,总是随手一搭,一边长一边短,他说围巾太整齐显得人太紧绷。
主持仪式的是顾承安。他难得穿了一身正装,没打领带,站在花艺区前面,手里没有稿子。清了清嗓子以后,他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各位,这两个人,一个等了太多年,一个走错了很远的路才回来。今天他们站在这里,不用神父,不用证婚词,只需要你们接着。”
说完他退到一边,示意音乐起。
许挽知从回廊下走出来。没有伴娘,没有花童,没有挽着任何人的手臂。她一个人穿过庭院中轴线上的青砖路,踩着梧桐叶的影子,走向对面朝她伸出手的傅景珩。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玄色长袍,不是西式的燕尾服,也不是中山装,是许挽知找人定制的改良中式长袍。袍角绣着暗银星轨——那个纹路和她项链上的结构完全一致,是她拿原始设计稿比对着一笔一笔亲手画的,连线条的弧度都没有走。她说:“你不能只有袖扣,你这个人需要一根看得见的星轨。”
他没有反驳。他只穿了一次——就是今天。
她走到他面前。只有三步的距离,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嘴唇轻轻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等了她几秒。
她把手交到他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只在接触的瞬间,随后就握紧了。他的手比她大,骨节分明,长年握笔签字的拇指上有一层薄茧。他收紧五指,力度刚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像握住一样会碎但没有碎的东西。
“许挽知。”
他把她的手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中长袍的玄色缎面,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很快,比他平时在董事会上发言时快得多。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稳了,微微沙哑,一字一顿。
“我以前以为我不需要婚礼。只要你在就行。”他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现在我觉得,要和所有人说。你是我的妻子。”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那天红毯上他亲她额头那样轻——碰一下就离开,但刚刚好把唇上的温度留给他。
“现在所有人知道了。”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正正打在他肩上的玄色缎面——落叶的颜色刚好衬在暗银星轨旁边,像一幅提前构图好的油画。她伸手把叶子拂下去,指尖顺着星轨的纹路滑了一小段,然后重新攥紧他的手,一起走到许怀山的太师椅前。
她站了几秒,松开傅景珩的手,对着那把椅子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很慢,额头低到和膝盖平行,龙凤褂的裙摆垂在青砖上。她直起腰的时候,发现傅景珩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也鞠了一躬——同样九十度,同样慢。他从来没有见过许怀山本人,但他写过很多张订单上带那个姓氏的名字。
她对着羊绒围巾轻声开口:“爸,我今天结婚。”
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
“就是他。”
“你当年说人要靠得住——他很靠得住。”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间穿过来,刚好落在太师椅的扶手和那条灰色羊绒围巾上。她爸以前总说阳光追着他走,她还笑他迷信。现在她信了。
傅景珩直起身,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让她把脸埋进他的长袍。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在心跳声和梧桐叶的下落声之间听到了他在将她所有的眼泪一一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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