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 200 章
第143章 老友聚会
顾承安约的局。地方是他新找到的青城近郊的一个山庄,上山的路弯了好几次,路边偶尔有很老的银杏探出半截枝条,树冠裹在晨雾里。傅景珩把着方向盘,副驾许挽知低头回了一条沈嘉柠在机场发的语音。嘉柠前一天刚从新西兰转机回来,时差倒得乱七八糟,语音里后半截是什么也没听清的嘀咕。
后座没载人。孩子们扔在嫂子苏南依家。小太阳和顾家的儿子混成了死党,知予对带弟弟这件事越来越显示出一种职业化的冷静,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带孩子出门的轻快了。
他们到的时候顾承安已经在院子里泡茶。他穿一件斜纹衬衫,没扣第一颗扣子,额头被日光晒得比以前更深了一截,但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个台阶。家的位置选了硬山顶旧屋改造,木梁漆的是清漆,透出斑驳的老木纹;窗台上养了一排多肉,有几棵皱巴巴的,一看就是顾承安自己浇的水。他给苏南依的东西总是不如给植物一半细心,但他今年没有扼杀任何多肉——这是苏南依的官方声明。
沈嘉柠从山庄的另一头晃过来,戴一顶鸭舌帽,长发扎得歪歪扭扭。她走到许挽知面前先上下扫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多年不变的嫌弃语气说:“你一点都没老——衣服还是去年的。”许挽知说你也是老样子——上来先翻人领子。
她们的对话永远以拆台开始。但拆完之后两个人坐到同一张藤椅上分了一只青橘子。橘子很酸,没人叫停。
……
菜是苏南依提前备好的,家常小菜加一只很费功夫的老火汤。顾承安开了两瓶酒。他开酒的技术进步了不少,但仍会洒酒标;他夫人隔着厨房喊不要乱擦。他老老实实停了手。
傅景珩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偶尔动筷,偶尔听大家说话,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听。顾承安仍然负责输出——从宏观经济聊到巴西烤肉的炭火比例;沈嘉柠仍然负责挑刺,她的挑刺风格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温柔了一点——挖苦归挖苦,但每句挖苦后面必有真心。许挽知在一旁和苏南依低声聊着关于苏南依手上这批非遗绣品的修复难度。苏南依比古画修复出身,一丝一缕讲得很细。许挽知听得很认真——这和珠宝无关,但她对任何一个和传统手工艺沾边的人都保持着学生时代才会有的那种沉浸。
酒过几巡后不知谁起了个“以前”的头。沈嘉柠就开始翻老账。翻她刚到知韵堂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背景,许挽知给她第一份工作居然是做样品间的码货员——别家码的是珠宝,她码的是泡沫。她码了整整一个星期。她大方地说——我这个人前半生全是黑历史,谁拿早期的我出来就是翻案。许挽知补了一句你的黑历史就是教训我的时候最黑。沈嘉柠说那叫帮凶,不是黑历史。全桌大笑。
顾承安喝到微醺,忽然举起杯子朝着傅景珩和许挽知说:“给你们俩正个名——你们当年签那个鬼协议的时候,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婚姻。现在好了,我这个当初把傅景珩从路边捡回来的人也算是有眼光了。”
一桌子安静了一瞬。傅景珩没举杯。他看了顾承安一眼,半晌,只说了一个字——“谢。”
顾承安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把那一杯酒干了。他明白那个“谢”是什么意思。不是谢今天的烤肉,不是谢那晚的捡人——是谢除此之外的这十几年里所有不曾说出口的、老友之间的担当。
沈嘉柠没有敬任何人。她在回青城的车上只用很平淡的语气评价今天的饭局——“苏南依的汤很不错。”许挽知没说什么。车子拐下盘山公路的下一条弯道,暮色开始从山谷最深处往上蔓延。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逐渐缩小的山庄——人们经常说老朋友是老的时间。时间不会弯道超车,时间只会沉淀在那些不用解释的沉默里。
到家后许挽知换好睡衣躺在床头看手机,收到一条来自苏南依的消息。是今天拍到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四个人坐在山庄阳台,每个人都非常真实。许挽知端酒杯的姿势不太优雅,沈嘉柠挑刺时竖着手指被顾承安挡掉半边脸,顾承安笑歪了头发,傅景珩侧过脸只拍到半张。苏南依配了一句——“照片拍得很吵,不收版权费。”
她把手机递给傅景珩让他看一眼。他看完还给她的同时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今天顾承安说的那个——路边的名。“嗯?”他没解释,把眼镜摘下放在床头柜上,又绕回他惯常的沉默模式。但他的手在被窝里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窗外的银杏被夜风翻响,有零星几片叶子砸在楼顶铁皮檐上发出空旷的碎响。老朋友时间仍在头顶长着,风一过便翻一页。无需解释,也无需签字。
那个“路边”——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是他这辈子最低的那一阵日子:破产清算,街头往前走不下去。顾承安的车灯那个时候其实暗得拉不住任何东西。但那盏灯没有走。就像现在,山庄阳台上的光,各式各样的:冷而白的氛围灯、暖黄灯泡、水果手机屏幕反射搭在脸上的亮斑——都不是很亮。但每一盏都在。老朋友这种东西,是一些彼此见过对方最烂的样子,还愿意坐在一起吃同一碗过酸的橘子的见证。而世间最不用解释的,大概就是——不见时各自安好,见着了照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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