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 200 章
第153章 传习所的第一堂课
传习所改为许挽知亲自执教的第一堂课,学生名单是旧学员和一批新报名的年轻人混合而成。年纪最大的还是杨师傅,他的脚伤好了大半,坚持坐第一排靠门不挡住别人视线;年纪最小的刚满十七岁,是青城某所中专金工班闻讯骑了七公里自行车来的,他进门时裤管卷起一只,后背的白T汗湿一大片,但不允许自己迟到。
许挽知那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银灰色棉麻上衣,袖子卷至肘,手指光素未戴任何首饰。教具桌上是骨柄老锤旁边摆着一台新的数码金相显微镜——这是傅景珩提早已调试好的。她开场没有讲义,只在旧黑板上贴着用粉笔画的几根连线;第一行写了手。第二行画了一颗非常不规整的星——是知予六岁画过的那种。第三行只是把课表折叠收进侧兜,然后她把双手摊在讲桌上示众,展开掌心——上面有许多细小深浅不一的旧创口。她坦然留着这些疤。
“工具不会收你的手续费,但是会在你手上开很多道口子——传统工艺不是靠天赋过活的,是靠手挨过一遍。最开始的一批的老件——为什么没有修完——是因为原版数据必须靠你们自己的手去摸。连我自己都还在摸。”
她让所有学生轮流触摸一块没有任何课前说明的老银料。料是她从许怀山遗存材料柜深处掏出来的——表面凹凸不平,沾着凝固多年的助焊残迹。有学生摸完之后皱眉说这是错的。有学生摸到某一个锐角时停了一下说,底纹模具有一个片状断裂——这块不是赝品,是试产次品。然后许挽知把灯开到最亮的档,让他们看这块银料底部四个被刻意保留的旧錾点,上面签着极细的中文拼音“许”。她没有评价任何人的触觉报告,只是把杨师傅请上台让他以自己半生錾金银的经验复刻这一批老料的纹理结构。杨师傅的手速已经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随后课程内容从传统手工艺横跨至跨学科交流环节。那位从学区外骑着自行车来上课的年轻学生主动分享了他关于用旧式花丝嵌合氧化金属陶瓷复合材料来替代部分贵金属的建议。满堂寂然——因为这个方案仍然粗糙无比、实验数据全无,但这学生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刚出焊枪口的灼伤,伤口上涂着新药膏。他解释这是他在一家已经歇业的银匠作坊里捡到废料,自己试着做实验时留下的。许挽知在台下前排静静看着他,在批注框里写下这孩子违规使用危险工具的评语,然后在这句话后面又加了一句——可能是新突破,须申请研究室和安全管控。她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手套有点大,但尺寸其实刚好。
课程最后一小时没有讲课。是她让学员把第一堂课的印象做成实物,用任何边角余料在L形工具槽底部锻一颗小的星形的触点。有些学生只锉出点状凹坑,有些把整块材料熔过头变成一块难以名状的银疙瘩。杨师傅打出了一枚极标准的明式如意头,然后把他的成品放在许挽知的原教具托盘旁边。她说先留着。扣在他本人学员牌后面档案里,以后他教下一班的时候可以传下去。
黄昏时分学完收工。傅景珩照例在传习所后门外一个自己搭建的避光木棚下等她。棚上有细缝,夕阳从夹缝中流下来,斜照在一排她晾晒的旧荡刀布上。她最后拭净自己用过的备用锤,走出来和他坐在棚下简陋的长条木凳上,把下期教学表中要扩增实践课的新点位对他讲了一遍——材料、安全性、是否增设高清摄影存档用于事故排查。他听完后对她说了一句:"跟你以前在星轨展场上讲稿子时一个样子。"她反问他星轨展不是多年前已经闭展了吗。他说展已经闭了,但是星轨展场后面那个消防疏散小图——你当时在会上用铅笔比划修改疏散角度,那个姿势和她今天站在黑板前手指夹着粉笔画电池状新模块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直接回应。她知道他不是在怀旧——怀旧需要往事,而他从来只把往事当成正在发生的现在。她说对了——传统手工艺传习会一直在。下期继续,下期再增设新材料应用模块,然后把杨师傅今天那件作品正式定义为下一代传承教具零號。
传习所的第一堂课结束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回原来那间旧知韵堂老铺去坐了很短一会儿。这间铺子是她的母亲叶知晚起步时创立的,许怀山的旧墨迹仍在曾挂过围边的墙上洇渍层叠;铺子里落了一层微尘。她没有开门,站在橱窗下对着玻璃看——玻璃上映出从前的自己,那些犹豫的、在黑夜里独自对着錾板上的血泡用凉水冲洗的岁月。然后她把身上那件工作服袖口粘到的一小截助焊丝拍干净。银杏叶子轻落在这座老城久远的石板上。
传习所的牌子很快被一批亲手做的学生作品挂满展示墙。但是有一件一直没挂——她保留着学生的出勤单,每一张都按照她刻下的那三个歪斜模块记录;抽屉的空间大而空,等待以后的一代承担者来填满。
读者评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