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2 / 200 章
第182章 外公的星星
傅景珩开始准备第一件给外孙女的珠宝时,他已经有几年没正式碰过刻刀了。他的手指不再适合极精细的操作。但他想自己来——不是因为仪式,是因为挂坠属于极窄的代际传承物,不能错。
他挑的材料是一小截多年前从许挽知旧废料盒里保留的星轨余料——一种极细的银铑丝芯。她把那个废料盒从儿子房间找出来,没问他想做什么;她只是把放大镜组调整了夹距让他眼底不疲劳。他的方式是极缓慢:先画底稿画了一天——画了十多个方案,最后留下了最简单的那种。星轨吊坠,比当年的成人版小了两号,只有婴儿小拇指盖大小。他试图融刻过程中手指在抖,但他把夹持台调成双重固定——利用他十多年前在知韵堂后屋见过的、许怀山设计的旧夹具——它有能力稳住不稳定的振幅。
许挽知只给了两条意见:一,背面光辐线的回折点要注意锐角会勾婴儿衣服;二,边缘的抛光可以留一点粗糙度。他听进去了第二个,故意留了一条极细的未完全抛光接面——边缘未全圆融,他说这样小孩子的微循环恰好可以有一个吸附槽。后来Luc把这个观点写进论文变成一段矫正学术内容的时候,面部表情十分复杂。
完工以后他用快递底单上扯下来的绑带挂在吊坠上,而不是通常的银链。这根绑带是知予小时候第一次去看牙医,他用来替她绑掉牙口袋的那条——缝得不平整,但一直很稳固。
外孙女满月那天,他把吊坠挂在婴儿的脚边——不是脖子,因为风险评估结果不支持。小家伙用脚蹬了几蹬,把吊坠晃成一小串带着反射的光。许挽知在旁边推着温光板替他打光,顺便把他没有说的那句话补齐:“这个坠子是外公做的。以后会有一整套告诉你怎么测星轨。”
满月宴结束后,客人陆续散去。客厅里只剩下家里人,外孙女在摇篮里醒了,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只是盯着头顶旋转的挂饰。傅景珩坐在摇篮旁边的矮凳上,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遗传了Luc那双瑞士基因的眼眸,但形状和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眼角微微上挑。
许挽知从厨房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递给他一碗。他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眼睛仍然盯着摇篮。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知予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醒着,不哭,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她知道有人在,就不怕。”许挽知在旁边坐下来,把腿上的毯子匀了一半盖在他膝盖上。他的膝盖最近越发怕凉。
傅景珩想了想,忽然站起来,去书房把那个旧铁盒拿了出来。盒子里放着知予小时候的第一颗乳牙、知许的第一张成绩单、还有几片不知道哪年哪月的银杏叶。他把外孙女的吊坠也放了进去——不是放,是卡在铁盒盖内侧一个他自己用软银焊上去的小夹子里。这样每次打开盒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颗吊坠。
“你给它标个号吧。”许挽知说。
他想了想,在夹子旁边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第三批。
第一批是知予。第二批是知许。第三批是外孙女。他把盒子盖好放回书房的固定位置,那个他伸手就能拿到、却从不需要频繁去开的角落。晚上他在备忘录里行数不多——“完成第一件。”这句的前一句保存日期停留在差不多三十年前,记录的也是他做的第一件事——知予出生取名时的完整历史记录。他用到的是一个交付的词汇,不是感性的褒义词。他曾以为自己只懂做工程,但如今他手里的挂坠证明了一件事——这一生经他的手交付的不再是项目,而是一些人会在他之后活着去走自己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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