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 200 章
第五十四章 你说了算
二月中旬,青城还在冬天的尾巴上。
许挽知的"星轨系列"接到了巴黎国际珠宝展的正式邀约。邮件是从主办方的官方邮箱发出的,格式很正式,附了展区平面图、展位编号和参展须知PDF。她把邮件打印出来,趁傅景珩在书房加班的时候放到他面前。A4纸压在桌上,不太平整,但油墨清晰。"主办方邀请我去巴黎参展,为期一周。"
他正在看一份合同草案。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合同合上,拿起那张纸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背面只有打印机留下的微弱压痕。看完之后他把第二季度的出差安排调出来,只在屏幕上扫了一眼便关掉了。"我陪你去。"
"你那周有纽约的并购签约。"
"让顾承安去。"
"你上次已经让他去了一次。"
"他习惯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把那张邀约函重新折好——不是对齐折的,是顺着原来的折痕不偏不倚地折回去——放回她的文件夹,然后绕过书桌径自往书房外面走。她听见他打开玄关柜子拿护照的声音,保险柜密码键短促的电子音滴了三声。
许挽知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低头翻护照上的签证页。他站在走廊的灯下,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肩膀轮廓拉得极宽,但翻护照的动作很轻,指腹一页一页捻过去,像在数什么有口令的东西。她看到他的手套在那一页法国申根签证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手指按上去用力压了压——大概是想确认签证有效期还够。
她忽然说了一句:"傅景珩,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飞那么远?"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拇指停在签证页的边缘。然后继续翻页。翻页的动作和刚才一样匀速,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力度变了——更轻了,像怕纸也会疼。
"不是怕你一个人飞。是怕你飞回来以后又不要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很轻,像一道被压抑很久的陈述句。不是问句,不是反问,是陈述。他把"又"字咬得很轻,但那个字的尾韵在空旷的走廊里拖了半秒。她望着他逆光的轮廓——肩胛贴在深灰色家居服的布料上,后颈有一小块被她上次低血糖时扯出来的衬衫褶皱一直抹不平。他心里怕的不是巴黎,不是长途飞行,不是时差。他心里怕的是每一次她离开视线之后都容易变得冷淡而遥远。从知韵堂到云顶,从合作协议到现在,她总是在自己消化完所有难关之后才转过身看他。他不是不信任,他只是等怕了。
他说不出"我很想你"这种话,说不出"我怕失去你"这种话,也说不了"请你不要直接走"这种话——他的语言模型里缺少这些软句子。但他会用陪飞的方式告诉她:跟你一起去巴黎,比签纽约的并购重要。纽约并购会等下一季度,但你的每一次起飞,他都不想缺席。
她把护照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保险柜里,把柜门轻轻合上。她的手指在保险柜的金属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那就一起去。你订机票——靠窗的座位。"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没留给他反驳的空间。她其实不怕飞——坐飞机对她来说和坐公交车差不太多,她碰过的国际航班票根比他多。她只是忽然不想让他一个人留在云顶等她回家。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剩下的每一次起飞,她想和他坐同一排。把他从一个等的人变成一个同行的人。
***
巴黎展会当天,展厅的穹顶极高,采光通透。她在非欧展区接待了几位欧洲珠宝商,用英语介绍星轨系列的东方工艺——镶嵌技法、珐琅配色、星轨符号的星座学原型。傅景珩自始至终站在她侧后方,没有替她发言,没有插话掰回她发音的某个音节,只在有客人微微皱眉时往前挪一小步。间隙里他递过一瓶拧开盖的水,又在她放下水之后替她拧回去。散场时她靠墙站了五分钟揉脚踝——高跟鞋踩了将近六个小时,脚后跟磨得发红。他问她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他看了她一下,嘴角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快消失。他记得"随便"和"你定"之间的距离——从前她那句"随便"的意思是不要他管,现在那句"你定"的意思是相信他选得好。从"别管我"到"你管吧",这中间她一个人走了一整年。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拿定主意后迈出去的那条腿,每一步都不需要他扶。
他在心里默数了片刻,然后拿起菜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法文和英文的对译,对服务员报了两道菜、一瓶水。不是因为他多懂法餐——是因为他知道她不爱太甜的口味,两份菜都避开了蜜渍。他把菜单合上,看向窗外的巴黎街头。梧桐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排在街道两侧,分不过来第七区的灰和国内街景有什么区别。但在陪她做了展会翻译、开了瓶递过来一杯水之后,他觉得这些秃枝丫也算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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