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 200 章
第一百零八章 新手妈妈的老兵
许挽知这一次坐月子,傅景珩提前准备了比上一轮更详尽的计划。说是计划,其实不是那种用在董事会面前开项目论证会的庄严企划书——只是一本软面抄,首页写着:「知许月子期备忘。前提:绝不参考上次教训笔记。(因为上次的蛋羹已烂)」他这次确实没再做蛋羹。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监控室温上——他注意到知许的黄疸数值在产后第三天接触蓝光时脸有点高,为减少热应激他把卧室温控面板系统彻底重置了一遍,保证每个角落的温差不会超过零点八度。
知许的作息比知予小时候要乱。知予是个夜伏昼出的规律孩子,知许是颠倒过来的——凌晨两点最清醒,要喝一顿奶,喝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认认真真打量世界很长时间,如果不开夜灯他就哭给你看。如果他醒来发现没有人坐在他小床旁——哪怕只离开一分钟——他能够哭出一种高频的连续音,里面同时混着咳嗽和呃逆的复合信号。
傅景珩对他的处置方案是:把小床毫不客气地挪进了书房。他在书房沙发底下加了一条毯子,通宵守到凌晨四点以后。他的办公效率因此表面看似下降了——许多早会他让顾承安代开,有些必须签字才能执行的大报表,助理给他送到云顶签完再取回去。但他在凌晨四点之后补睡的间隙里把公司的很多事情归门归类做完了预案,第二天只花几分钟就可以签好。
同时他还要照顾知予。知予对弟弟的加入持欢迎态度,但她也具备一种明显的倾向:不允许弟弟在半夜抢走爸爸所有的时间。她早上六点半起床后发现爸爸眼睛下面挂着青灰,问傅景珩“你是不是昨晚又被弟弟开了整夜会”。他用拇指摸摸她的耳朵说“对,议程太多没讨论完”。于是知予去弟弟床前严肃地小声喊:“布丁你不要乱开半夜会——爸爸已经欠了好几个觉没还了!”
许挽知看见他忙成这副样子,有一天上午建议他:“今晚你回书房关上门好好睡一夜,我来管小太阳。”
傅景珩从沙发上转过来看她。他的头发乱着,左边耳后的发梢翘了一小撮——他最近根本没时间去理发店,头发长到盖住了以前每周都理干净的后颈发际线。睡衣是灰色那件常穿的——但这件灰色睡衣现在配了一只蓝色的线制腕带,是知予前天突发奇想送给他的“守护手环”。他看了一眼她怀中正吃奶吃到快睡着的知许,断然拒绝说:“不用。你明天还得回去给学徒打版校对新年货的每张订单描述——我是休陪产假的,就应该上夜班。部队就我们两个人,主力是你。”
她说不过他。但从他坐进书房单人沙发椅的姿势里,她分明看到他的那一手账本就在旁边的杂志架里。
到了第三周,许挽知母乳喂养量和知许的排气拍背形成了规律。天气也开始真正回暖——清晨远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芽彻底变成了一片片小扇叶;窗子可以正式打开一阵子,让外面满是春天泥土气息的风透进屋。这类带混合泥土感的风,孕早期她闻到就吐;现在她闻着不恶心了。
一天晚上知许终于睡着后,她在床上摆平卧姿,发现傅景珩侧身坐在她被窝边上,背对着她,正在灯光下将一根线穿过针孔——动作笨得很。穿不进。穿了三次,针鼻孔太小,他的手都有点抽搐。她趴着从背后探头过去:“干嘛。”
他把手往被单下压了一下,试图以极快的速度藏起一条长长的深灰粗毛线和几根竹签类的东西——但还是被她凑到了。她看着这些东西,和他手机上的编织入门教程对照着,觉得乱得可以——乱到没有一件毛织品能看出他要把它们合成什么形状。然后他手上那些歪歪扭扭、毫无密度的针脚让她立刻想起了知予第一次在纸上画出的那一根弯弯曲曲的线。她说:“这个是什么。”
“不是,顺手捡的。”他明显在说谎。还没说完,他那根打结的毛线就从他手心边滑出去掉到了地板上,地板上赫然躺着一本《北欧粗线编织入门教程》。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谎话堵谎话了。”她捡起来看。傅景珩低下头,缓缓将桌下藏着的整袋竹针拉出来放在她枕上。他说——“太早了不能让你看成品……我现在还没搞懂结尾怎么收针。”
随后他坐在她枕边——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用这个枕头垫在腰后看账单。他掏出那根歪到不行的、线条紧度也不均匀的、开头几行针脚各高各低、有两处漏针又拆了至少七八次的围巾雏形,放在她的掌上。他说——连平针都没练好,还可能有劈针。
她接过围巾抱在怀中。闻到上面满是他那种淡淡的茶皂洗手液的味道——他织了一晚上,手指被竹签磨红了,左指尖被扎了好几下,指节酸胀。她低头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围巾雏形,然后转向他——把那团东西好好还到他手里。
“继续织。织好了我来戴,戴去青城美院——”她仰头勾住他的手肘,掂量着他在抽噎之前还坚持不表露任何东西,“我不在乎它歪。你上次说好的——继续在我耳边说话。你拿毛线说话,我也听得懂。”
他重新拿过竹针,埋头在灯下拧那根灰色的线。她没有继续看。她已经在他前面的十几年见证了成功的承重;这一页正是他在尝试用平针为自己的人生重新起草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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