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 200 章
第147章 小太阳的生日愿望
傅知许七岁了。他的生日蛋糕是在一个周五傍晚被提回家的。巧克力奶油、表层铺满碎榛子,水果片排在边缘一圈排得非常整齐——许挽知排的,她做东西从来不肯歪。傅景珩负责插蜡烛,一支一支数,数到七支,多的那支他没有放回去,而是顺手塞进了口袋里。在以往他做这种动作的时候从来不解释,但今天他说了——“那几支等明年。”他把明年当成一个早已预订好的、绝不会失约的约会。
晚饭后例行吹蜡烛。“生日愿望要提前想好哦,吹的时候不可以改。”知予已经开始代为维护仪式规则,坐在弟弟旁边那把他做歪的木椅上,手机计时。小太阳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很久,比往年都久。往年他许愿都是说要乐高、要巨型恐龙模型、要去瑞士滑雪、要那套自然博物馆的限量拼图——全部是许挽知的备注栏清单上的待办事项。今年他嘴唇动了半天,没说一个字。许挽知弯下腰轻轻问他——愿望不能说吗。他摇头说可以说。然后他把眼睛睁开,在满屋子蜡烛光里看着傅景珩。声音有一点紧,但吐字非常清楚——
“我想要奶奶回来看看爸爸。”
整间客厅倏然安静了。蜡烛还在跳,银杏树影落在窗户上像轻握着的什么。知予的计时器“滴”了一声没人去关。许挽知拿着切蛋糕的刀把手已经没有再动。她慢慢地放下去。
傅景珩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他七岁的儿子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前很多年,傅景珩已经不再提起傅家了。那个冷漠的、程序化的、用远瞻的股价和家族名誉来丈量一切的家族;那个把他寄宿在学校、用成绩单来代替亲子对话的母亲。他不是没有记忆。他只是不再提起。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儿和儿子把他旧备忘录里的痕迹拼在一起,得到了一张不需要任何线条的星图——爸爸小时候没有人等他吃晚饭。爸爸从来没说过想奶奶。
小太阳很认真地继续解释:“不用回很多天。就看看一下就好了。然后就跟她说爸爸现在有我们了。我有把自己的巧克力留起来的——可以送给她。她不要怕不认识我们。乡下的奶糖可润了。”
他把一盒攒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巧克力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盒子破了一角,上面的便利贴印满了不同颜色的蜡笔字数,每一颗糖的分配方案都改了又改。他从来不会自己去买糖,这些是他从学校路队队长集星奖励中兑换的、从同桌生日带回的伴手礼里省下的、还有上次生病不肯吃药傅景珩额外奖给他的。他有一个专门的文件盒放糖;母亲从瑞士带回的巧克力库存他曾经偷过,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学会了一句最长的话:“姐姐的糖拿需要问,自己的糖可以送。”他囤糖不是为了任何早点,是为了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奶奶。
傅景珩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不是抱着原地哄一哄的那种抱。是把他从椅子提起来,让他的两条腿环在自己腰侧,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小太阳的鞋底蹭到了他干净的衬衫。他没有在意。
许挽知听见他在儿子背后非常非常轻地说了两个字——好。声音破了一个音。
然后他哭了。
傅景珩极少哭。这个人二十多年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耐力几乎与他的固执持平。许挽知见过他眼眶发红但绝不着色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他就站在自家客厅正中央,蜡烛烧剩半截,他的脸埋在他儿子小小的肩胛骨里,肩膀的起伏被刻意压制着,但压不住的是他脖子后面那些粗重的、压抑不住的喘声,以及一双抱着孩子微微发抖的手臂。小太阳不懂得爸爸为什么难过,伸手去摸爸爸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捋——这是他小时候做噩梦爸爸哄他的方式。“爸爸不哭。奶奶回不来的话,我用画去找。”
许挽知走过去。她没有替他擦泪,只是伸手扶住他的一条胳膊。她能够感觉到那道旧伤疤隔着衬衫在震惊中收紧。她说——知许,爸爸没有怪你。爸爸是很高兴你愿意留糖给奶奶。在爸爸从来不知道还会有人替他想妈妈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为他囤了糖果留起来了。
知予默默地关掉了计时,把客厅的吊灯从白光调到暖黄。她绕过餐桌,蹲在地上把被踢歪的鞋带一根根重新系好。小太阳说糖送不到怎么办。她说奶奶可以收画的。她又说,你画的所有画都在爸爸抽屉里,一个画夹只放你的画,那个抽屉每天开。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不是作为姐姐,是作为这个家里另一个替爸爸记住愿望的人。
傅景珩终于控制住了。他把小太阳放回椅子上,蹲在小孩面前,哑声说了一句——愿望我收到了。你那些糖,我自己替你保存可以不。小太阳说可以,但我要先给一颗给你。傅景珩把一颗用很旧的卡通玻璃纸包的太妃糖放进嘴里嚼了。糖很甜,保质期剩不到半个月,外壳有点发软。他说——很甜。小太阳于是郑重地在自己手机上也备注了一条:明年给奶奶的巧克力换成夹心的。奶奶不认识我,认识爸爸,所以帮爸爸选。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傅景珩在书房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旧式台灯。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了那个从远瞻旧办公室带回来的、多年前员工交给他的一个很普通的EMS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张前年他弟弟发给他的微信截图的重印——图片上是他的母亲在一个老友婚宴上被人扶起来的侧影,发丝全白,手指屈起。他从来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只是把截图印出来,放了起来。他把那张纸握在手心里揉了一刻钟,最后没有放到糖盒里。他把它夹进了儿子那张画着奶奶的画背后。然后用铅笔在那张糖盒便利贴上补了一行字——傅景珩替傅知许存糖的证明,存入日期:今天。见证人:蜡烛。六支在饰。外加一支在他口袋里。
口袋里的那支蜡烛还没有点。那是他留给未来的。他在备忘单上擦掉一句话——他本来写好了“我没有妈妈”。他重新写上——“我有了。”窗外的银杏树又摇响了一整年的叶子。有些落在街上。有些落在他们已经关灯的窗台上。灯熄灭了好一阵,那颗含化掉的太妃糖在深夜里仍然甜而亮。仿佛是那一支被收进口袋里还没有点的蜡烛——第七根,岑寂地,为他人生里迟来的信仰点成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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