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 200 章
第142章 傅知许的星星
幼儿园布置了一项家庭作业:画一幅画,主题是“我的家”。小太阳把画纸拿回家之后就坐在茶几前面咬着蜡笔翻了两个跟头。许挽知以为他在偷懒,走近一看,他已经画了一大半。
一家四口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一团一团蜡笔印记,树干是一个深褐色三角形,树根旁边乱排着几条波浪线。站在大树下的是一个很高的人和一个稍微短一点的人,一根女一根男。旁边再画了两个小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人衣服上画了一条扭曲的花边,矮的那个头比身体大两圈。
四个人的头顶都有一颗星星。星星是用淡黄色蜡笔勾的。
许挽知把画转过来看了又看,指着最高的那个人问他:“这是爸爸?”。小太阳点头。再指旁边那个:“这是妈妈?”他又点头。高的孩子是姐姐,矮的孩子是他自己。她问——星星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星星呀。
他把画翻过来,在画的背面用很粗的笔触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很多字他不会写,是用拼音拼的,拼不出的就画圈圈。大意是:星星是爸爸心里面最亮的那一颗。爸爸心里面有好几颗星星。一颗是妈妈,一颗是姐姐,一颗是我。我也想要一颗。
许挽知把画放平看了很长时间。她把画拍下来发给傅景珩,没有配文。几分钟后傅景珩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再再放大,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话:“上面那个画的,最像他自己。”
当天晚上小太阳抱着画去找傅景珩,要先给爸爸看。傅景珩接过画,看了很久——久到小太阳都开始不耐烦,去摇晃他的膝盖。
“你怎么知道爸爸心里有星星?”
小太阳歪着头答他:“因为姐姐说,爸爸以前把一颗表卖了。卖的时候那颗表就是爸爸心里的星星掉出来了。后来妈妈又把星星放回去了。然后就有姐姐和我了。”
四岁半的语言组织混乱又精准。傅景珩听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把他交给他的那幅画夹进他那本快用完了的旧备忘录里。妈妈有一个白板托盘,姐姐刚有一个文件夹,而现在,儿子也有了。夹完以后他抱起儿子去洗手——小太阳手上全是蜡笔印,指甲缝里塞满了黄色和绿色的残渣。
“下次画星星的时候记得把纸翻过来再画背面。不然你写的那几行拼音全印到沙发上了。”
“什么是拼音?我写的是话。”
“话是话,拼音是拼音。”
“那什么是拼音?”
他把肥皂泡洗掉,擦干净那只满是蜡笔渍的小手,从手背到指缝每一个手指。他已经擦了好几年了,从不敷衍。
“拼音就是你想说的话还没有变成字之前的样子。就是星星刚画的时候那一圈淡黄色的圈。还没描深。”
小太阳没有完全懂,但他发现手非常非常干净。
……
晚饭有了意外之喜。许挽知在餐桌上方那一排吊灯下面挂了一根临时的小绳子,把那张画夹在上面。画被灯光照着的时候,那一颗一颗淡黄色的星星居然会变得有点透明。
小太阳仰着头看了很久:“妈妈,我的画飞上去会变亮。”
“因为星星本来就是亮的。”
“那它为什么是黄的?”
“因为你用黄色画笔画的。”
小太阳舔了舔嘴唇说——因为老师只有这一种黄色。许挽知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明天妈妈店里拿一支更亮的黄色给你。”
小太阳的眼睛刷地亮了。
晚上睡觉之后那幅画仍然挂在餐厅灯下。傅景珩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两眼。许挽知走到他旁边,把夹画的夹子调正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你在看什么?”
“你刚才说星星本来是亮的。”
“是啊——小孩子画的星星当然亮。”
“我不是在说星星。”
许挽知没有继续追问。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厨房残余的灯光只照亮他半张脸。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画上那四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嘴角有一种和自己无关、极小极小极温柔的弧度。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大叠叶子铺在后院;那些叶子在黑暗里是看不见的,但它们一层一层慢慢地叠上泥土,会在明天的阳光下变成满院的金黄。
他心里的星星从来不是待在高处的东西。是一颗掉下来过、在泥土里、在当票里重新装好又升回夜空的东西。
而他和许挽知的两个孩子,用蜡笔把它画成画,挂在餐桌上。天天吃饭都看见。
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太亮了。然后把她带进卧室把灯关了。但即使灯关了,那张画上星星的痕迹仍然映在他们闭上的眼睛里——是那种还没描深的、最开始那一圈淡淡的黄色。
是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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