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200 章
第八章 拒见旧人
林楚楚来云顶公馆的那天,天气不太好。
十月底的风裹着降温,把后山那片梧桐林吹得哗哗作响,落叶铺满了车道尽头的环形花坛。许挽知从早上九点起就坐在画室里,面前摆了近五年知韵堂所有项目档案的扫描件——从流程图到物料清单,从样品照片到成品率统计。她在重新整理归档。
前世这些事情她从来没做过。知韵堂的账目一直是周姨帮着理,设计稿归档是林楚楚“好心”来帮过一段时间,然后很多原稿就不见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随手放错了位置。离婚之后她整理许家老宅遗物的时候,在母亲留下的一本工作笔记里读到一行字:稿件的归属权就是设计师的指纹,这东西不能丢。她哭了很久。
现在她一张一张地理。每一张扫描件按编号录入表格,每一笔物料的供应商名称和税号都核实一遍,每一个曾经被“好心”代管的环节她都亲自过一遍手。
管家拨内线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核对第四季度的一批裸石。她说太太,有一位林楚楚小姐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盒,说想见您。
许挽知手里的铅笔停在表格上。她站起身,走到画室的落地窗前。画室在二楼西侧,能看见大门外的整片前院。她拉开纱帘往下看。
林楚楚站在自动门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是浅樱色的丝质款,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的头发也乱了,有一小缕贴在嘴角,但她没有抬手去整理,像是故意要保持这种“赶了很远的路”的风尘仆仆。怀里提着一只深蓝色的绸布礼盒,盒子不大,缎带系得精致。脸上挂着她再眼熟不过的无辜微笑——嘴角微弯、眉头微蹙,不像是来找人,像是来告诉对方“我为你担心了一路”。
前世林楚楚也来过。也是差不多的季节,差不多的风,差不多的表情。
那时候许挽知让管家放她进了门。她在客厅里泡了热茶,亲手拆了礼盒——里面是一条手绣丝巾,花是林楚楚自己画的、自己找人绣的,说给师姐赔罪。林楚楚坐在沙发上哭了将近两个小时,说周子扬只是替她担心,说她自己也觉得傅景珩城府太深,说怕你被骗了你还不知道。许挽知那时候信了。她一边听一边掉眼泪,觉得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礼盒里的丝巾根本不是什么独一份的心意——贺氏公关团队半年前统一采购过一批伴手礼,供应商是同一家,丝巾的花样是模版库里的。林楚楚访客那天回家后,把她们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转述给了周子扬,连她无意中提起的傅景珩的服药习惯都没漏掉。
她现在是知道了。
许挽知拉上窗帘,按了内线接通键,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周姨,麻烦您出去告诉林小姐——太太说不见。以后没有她的允许,请不要直接登门。礼盒不必留下。”
周姨应了一声,挂掉内线走出去。
许挽知没有站到窗边去看后续。她回到画桌前,重新拿起铅笔,在表格第三十七行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打了一个勾。
楼下院子里,周姨迈着小碎步走到自动门前,隔着铁栅栏对林楚楚说了太太的原话。林楚楚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揭掉了一张透明的保鲜膜——底下那层真实的肌肉反应没来得及藏好。她勉强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把礼盒往周姨手里塞,说那麻烦您转交给挽知。周姨没有接,后退了半步,说林小姐请回。
林楚楚攥着缎带的手指不自然地收拢了一下,转身时一阵穿堂风灌过来,把她的围巾完全掀开,露出一小截绷紧的下颌和藏在衣领阴影里的微红的耳根。那表情不是委屈,是愠怒——被人不留余地地挡在门外,连一只脚都插不进来的那种羞恼。
傅景珩下午从公司回来时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这几天在盯贺氏矿权的清算进度,每天都是天黑之后才离开办公室。但今天下午三点周姨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林楚楚上午来过了。
他挂了电话就把剩下的文件批完了。秘书说他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钢笔尖压得特别重,把下页纸都压出了凹痕,像在签一份判决。
回到家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回过头,像是顺便问了一句:“她当时什么表情。”
周姨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太太,不是问林楚楚。她说太太很平静,就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回去继续画稿。画了很久,中午饭是我送上去的。
他没有再问。嗯了一声,上楼洗澡换衣服,下楼吃晚饭的时候坐在她对面,和平时一模一样——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碗里的菜还有没有。
夜里十一点,许挽知从画室出来去厨房倒水。走廊里很暗,她放轻了脚步,路过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是批文件那种快速翻过一叠的摩擦声,而是很慢、很轻、一页一页地挪动。
书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她侧头往里看了一眼。
傅景珩坐在书桌前,桌上开了一盏台灯,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着几页旧合同,她认得出上面的签字——傅成渊和贺廷森。旁边还有一沓黑白复印的展会申请表,抬头是珠宝协会的参赛登记表,签名栏每隔几页就出现一次林楚楚的名字,身份写的是:知韵堂联名设计师。
他低着头,正在看那沓表格。
许挽知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文件柜里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可能是法务部存档的往来文件,可能是他这几年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存下来的复印件。他面前甚至还放了一本便签纸,上面记了几个日期和时间——会议纪要、展会邀约、采访稿里的署名——每一笔都和他桌上那沓旧文件里的条目互相对应。
他不知道她在看。她也没有出声。
台灯的光只够打到他的眉骨。他的表情并不凶狠,甚至在大多数时候都没有皱过眉。他很安静地一页一页对着那些纸,像一个人正在反复确认一笔旧账是不是该彻底清算了——提前替她把那些该清的腌臜东西全部清掉。一个字都不告诉她。
她端着水杯退回了走廊。
后来顾承安跟许挽知说了一件事。
林楚楚来云顶之前曾拖过人给远瞻递话。她找了傅景珩的助理,说她不图别的,就是想当面跟傅太太叙叙旧。她跟挽知在一个画廊待过几年,师姐师妹的感情一直在,她担心挽知在这段婚姻里被人骗了。
傅景珩听了助理的转述,只回了一句话。
“傅太太不需要跟她叙旧。”
语气很淡,像在驳回一份不合格的采购申请。没有多余解释,没有说“帮我转告她不准再来”,甚至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许挽知不需要去跟一个不值得的人叙旧。
顾承安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挠了挠后脑勺,说他跟了傅总六年,傅总驳回价值过亿的投资案都没这么干脆。
许挽知听到这话时正坐在画室里,铅笔尖落在一根羽毛纹路的末尾。她停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笔。
她没有立刻感动。
她只是在想——这个男人的安全感从来没有被人修补过。他的安全系统只有一套逻辑:任何可能伤到她的东西,他都挡在外面;任何她拒绝过的人,他就会加一层防护。她今天拒绝林楚楚一次,他就会在门禁名单上记一次,把文书档案理一次,把旧合同翻一次。她没有要求他做任何这些事。他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人值了所有的夜班。
那句“傅太太不需要跟她叙旧”从助理那里传到顾承安嘴里、再从顾承安嘴里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觉得像是听见了一扇很久没有被人敲过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一记。
很轻。但很深。
她仍然没有爱上傅景珩。但此刻她开始明白一件她前世从未理解的事——他不只是在保护她。他是在保护她的每一种选择权。包括选择不再相信谁。
包括选择划清界限。
包括选择重新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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