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 200 章
第六十二章 他的回应
告白之后,许挽知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
傅景珩的喜欢,一旦收到了回应,就开始失控。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表达——没有铺天盖地的玫瑰,没有在集团公告栏里贴什么告白信,更没有突然把她的名字挂到远瞻的任何一个项目上。他的失控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她这个人天生擅长观察细节,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是细节。
每天早上她起床之前,画室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了半扇。青城六月的晨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灌进来,吹得她昨晚摊在桌面上的稿纸微微翻卷。她起初以为是阿姨做的,后来有一天凌晨五点渴醒了去倒水,路过画室发现灯亮着——傅景珩穿一件灰色家居服,正蹲在画桌旁边,一张一张地把废纸篓里团成球的稿纸捡出来,展平,对折,然后放进一个浅灰色的收纳抽屉里。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在干什么?”
他被她冷不丁出声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却没停,把最后一张展平了才站起来,表情很坦然,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些稿子虽然没成,但上面的线条是你画的。万一将来你想回头看。”
她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满满当当摞着一年多来她丢弃的废稿。有些已经被揉得很皱了,但每一张都被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展平,按日期从旧到新排好。纸张的边角还贴着淡黄色的便签条,上面是傅景珩的字迹——端正、克制、笔锋收敛,每一个字的末笔都不拖沓,像他这个人一样。
“废稿,修改方向为耳钉部分。”
“这一版线条很好,放弃是因为宝石配重不行。”
“右下角花丝结构可以保留,其余弃。”
“星轨第三版废稿——改方向:链坠承重。”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停在第四张便签上。这张便签比其他都长一些,底下多写了一句:“她今天画了四小时,没有停下来喝水。”
她垂下眼睛,把抽屉轻轻推回去。
他连她的失败都研究透了。
“傅景珩。”她转过身,背靠着画桌,“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了。”
她把“耗费”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因为傅景珩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细微,眉尾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
他把抽屉关上,拇指在抽屉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才说:“我不觉得是耗费。”
顿了顿。
“我耽误了很多年。现在补。”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项目进度。但许挽知听得出来那句话里的分量——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做补救。他心里有一个账本,把他没有参与的那些年全部记在里面,然后换算成现在的每一天,一页一页地还。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放进抽屉的废稿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上周四凌晨两点画的,画到一半被她团了丢掉。她把它重新展平放回抽屉里,关上,拍了拍抽屉盖:“那你好好存着。将来我出回顾展的时候,这一抽屉废稿你要替我分类布展。”
他说:“好。”
一个字,一个句号。但许挽知看到他背过身去开窗户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弧度。
六月下旬,远瞻集团发布了一项新的战略规划,正式宣布进军高端珠宝定制市场。
消息公布的那天下午,许挽知接到了青城珠宝商会的电话。商会的秘书长亲自打的,语气很客气,请她出任新一届技术顾问,任期两年,聘书和工作安排下周寄到工作室。
她答应得很干脆。挂了电话以后,她在画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上一个六月她还在为知韵堂的生存焦虑,这一个六月她已经是商会技术顾问了。人生的转折有时候不需要一年,只需要一个人在你身后站得足够稳。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傅景珩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他的厨艺还是不太稳定,红烧排骨的酱油放多了,颜色深得像烤焦的木头。但她什么都没说,把一盘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晚饭想吃什么?”傅景珩拿起筷子之前,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随便。你定。”她脱口而出。
然后忽然笑了。
一年多以前,她也是坐在这张餐桌旁,对他说了同样的两个字:“随便”。那时候她刚从上一段人生的废墟里爬回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让他定,只是因为不在乎。后来的某一天,她说“你定”,是因为他在备忘录里偷偷记了她的口味。再后来,她说“你定”,是因为她已经开始信任他选的东西——从菜单到人生。
从“随便”走到“你定”,这条路她走了一年多。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耐心上。
傅景珩看在眼里,没有笑。他低头拿起手机,拇指在备忘录上快速点了几下。
她不用偷看也知道他在记什么。
后来趁他去洗碗的时候,她还是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他的密码没改过,还是六年前知韵堂开业那天的日期。备忘录最新的一条,写着:
“她今天又说你定了。是笑着说的。2023.6.7。”
她翻了一下前面的记录。密密麻麻全是她。从她爱吃的菜到她讨厌的天气,从她画室里喜欢的灯光色温到她在电话里对客户说的每一句术语,事无巨细。有些条目后面甚至附了分析——“她今天跟徐老师打电话时提到了古法花丝,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应该是喜欢这个工艺。”
这个人还在记。
但她已经不需要去偷看了。
因为不知道从哪天起,傅景珩开始在每天晚饭时主动告诉她一条备忘录里的内容。不是翻着手机念,是记在了脑子里。
“今天有个会议很无聊,我走了三次神,都在想你那条项链的搭扣结构。”
“徐老师今天夸了你一句,说知韵堂这批新人的基本功比二十年前的那批好。”
“桂花茶买了新的,上次那盒过期了,我换了一个牌子,你尝尝。”
从备忘录积压变身实时播报,他花了三个月。每天一条,笨拙但坚持,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拼命想把肚子里攒了好多年的字句往外倒。
许挽知坐在他对面,在他每说完一条之后点点头,然后递去一碗炖了一个下午的银耳汤。
汤是温的,碗沿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的动作会停一拍——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还在习惯被照顾。
她收回手,托着腮看他喝汤,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学了这么多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喜欢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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