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200 章
第四十章 春天会来
正月末,青城又下了一场薄雪。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它的分量很轻,落在窗台上积了不到一小时就开始化,雪水沿着窗框的铝边缓慢渗下来,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长湿痕。远山的轮廓被这一层灰白的雾气融掉了一半,只剩隐约青灰色的边缘。
许挽知站在画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白茶——是傅景珩上周去福建出差带回来的,他不太懂茶,但买的时候给茶叶店的老板娘看了她以前喝那款的照片,说“按这个买,不要便宜的”。老板娘后来跟顾承安说“这个客人说茶叶是给自己老婆的”——这句话是顾承安后来转述的,他当时并没有说自己已婚。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把白瓷杯沿放在下唇处暖着,脑子里快速整理着新一年的工作计划。星轨系列将正式量产——瑞士那边已经把合作协议的草案发过来了。知韵堂的修复业务将继续保留,沈嘉柠已经帮她排好了第一和第二季度的修复订单,大部分是青城本地老顾客转介绍的中古件。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去年底收到、一直没有正式回复的邀请:青城美院的客座讲师。她当时没有答应,说需要考虑。现在她决定从下个月起每周拨半天过去。不是去教手艺——那些学生已经有很多好老师了。她想告诉他们的只有一件事:手艺人最重的本钱不是设计图——是判断一张图纸值不值得你的名字。
沈嘉柠在沙发上仰躺着翻她的年度总结。这本总结是许挽知在除夕前花了三个晚上写的,纸质的,装在知韵堂那种旧式A4档案夹里,按月份一字排开,每一页都是手写。沈嘉柠翻到最后,翻到一张夹在内页里的小草稿。画很小,大约巴掌大。画面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撑着一把伞,伞柄微微向右侧倾。那个人的身形看得出来是女性的轮廓,但画得极简,只有几根流畅的铅笔线条。画下面有一行她写的字:伞够大了。
沈嘉柠没有评论这幅画的意图。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把文件夹还给许挽知。“你今年打算画什么新系列?”“还没想好。但名字已经有了。”许挽知接过文件夹时,把那张雪地里的草图往里轻轻推了推。“叫‘寻常’。”
二月十四,情人节。那天不是周末,傅景珩正常上班。早晨出门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保温盒早餐,没有花也没有卡片——他大概从不觉得情人节是需要被标注的日期。对他来说,每一个她能坐在对面吃早饭的早晨都像是某种不合理的利息。他不敢再多要。傍晚六点半,他驱车回云顶。进门换鞋时,玄关没有摆任何节日装饰,客厅没有扎气球的墙,餐桌上也没有鲜花、礼盒和亮着烛光的香槟杯。
只有一张小卡片。她手绘的。卡片是知韵堂自产的再生纸,鹅黄底色,正面是她用极细的黑色马克笔画的一道门。不是那种华丽雕花的洋房正门——门板偏窄,上方有扇小小的玻璃透气窗,门牌位置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书房杂物间。门下方的地板上画着一把铜锁,锁是打开的。
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她的字:“从今天起,不用再锁了。你的剪报和袖扣我都看过了。下次记得把你的名字也写在便签上。我的那些便签,都有名字。”
他看完后把卡片翻回来。翻过来,再翻过去。翻了三遍。确认自己看懂每一个字。然后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去做些什么庆祝性的动作,只是坐了很久,把卡片正面那道打开锁的门看了又看。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那只铁盒。把所有的旧便签都倒出来,把这张手绘卡片放在最上面,一起锁回去。然后从便签本的空白页上撕下第一张,拿起钢笔,旋开笔帽,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傅景珩。
他不是在写归属。他是在回答——她第一次问他“你的呢”,他就一直在这些自言自语的小纸条上写,从来不敢署名。从今天开始,所有的这些自言自语都有名字了。他把那张写着“傅景珩”的便签贴在铁盒的内侧,盒子合上,抽屉关上。
四月。云顶公馆的院子真的种上了银杏和桂花。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还在餐桌上讨论银杏应该种在东边还是西边——他怕西边挡邻居的阳光,她怕东边秋天落叶会积在车道上。最后决定:西边种桂花,东边种银杏。他负责挖坑,她负责定点。他那天穿了旧运动裤和灰T恤,鞋底沾满了泥。她蹲在旁边,左手拿着手机上的测距APP,右手替他扶着还没立直的那棵桂花树苗。
树苗才齐腰高。银杏还没冒新叶,桂花还没开花。秋天只是一些藏在枝干内部看不见的青芽。
但她把工作室的租约续了五年。他把新做的桂花酿又埋了一坛在地窖里。
春天会来。银杏会长成可以遮阳的树冠,桂花会在某个傍晚开出满院甜的细碎黄花。新埋的桂花酿会在明年除夕开坛,或许是后年。她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他会站在厨房窗口从背后看她。院子还光着,可他们俩都在忙。
都在等。等又一树花开,又一坛酒熟。等某天早晨她在餐桌上抬起头,对他说:“傅景珩,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他等得起。已经等了六年,不差往后的每一天。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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