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阳光下的城市

方明远案在春季开庭审理。

法院认定，他在担任程岫辩护律师期间，借律师探视充当程岫与外部人员之间的传话通道，并传达杀人指令。贺明朗和郑凯的证词相互印证，通讯记录也反复吻合，相关行为已经超出正常律师职责，构成故意杀人罪共犯。

方明远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被剥夺律师执业资格。

他当庭提出上诉，但执业资格已经被吊销，不能再以律师身份探视程岫。那条穿过监狱高墙的传话线，至此彻底断开。

判决消息传来时，沈知意正在法医办公室看一份交通事故血迹分析。周远推门进来，把结果告诉她：“十五年。”

她放下报告：“律师资格呢？”

“吊销。程岫以后只能见指定的法律援助律师，对方和他没有旧关系，也不可能替他向外传话。”

“程岫知道判决了吗？”

周远拉开椅子坐下：“新闻已经公开，监狱里迟早会知道。不过知不知道都一样，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沈知意靠进椅背，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那张网失去了中心。

程岫被判无期，方明远十五年；贺明朗、张维和郑凯也都进入司法程序。张丽华与刘国强的死因、凶手和幕后关系已经查清，那些一度沉在水下的线终于全部浮了上来。

她走到窗边。春日阳光落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金色，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不断翻动。

从她在陌生身体里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最初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原身为何死亡；后来是陆辞旧案、程岫、不断衰减的记忆、修复手术，再到正式执业、张丽华案和刘国强案。

两段人生并没有彼此取代，而是一点点在这座城市里接到了一起。她找回专业，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生活的人。

她曾以为活下来只是暂时借用另一具身体，也曾把恢复全部记忆当作唯一目标。后来她才明白，真正让她留下来的不是某一次回溯，也不是手术成功，而是那些一天天积累起来的选择：签下自己的名字，继续做法医，回到有人等她的家。

门口再次传来周远的声音：“沈法医，下午有个会。”

她回过头：“什么会？”

“刑侦支队想成立一个专门的法医物证分析中心，做硅藻、微量物证和毒理分析。他们希望你牵头。”

沈知意有些意外：“让我做技术负责人？”

周远把会议通知递给她：“临江市目前只有你完整做过跨水域硅藻比对和钡中毒鉴定。这意味着你不再只签自己的报告，还会有一个团队，接更复杂的案件，也要带新人。”

中心的初步方案夹在通知后面。三间实验室，一套独立的物证流转制度，还计划从省里调入年轻法医。她翻到人员培养一页，忽然想到自己在清北医科大学的导师。前世，她从别人手里接过知识；这一世，她也许可以把它继续交下去。

她接过通知，没有马上答应：“我需要想一想。”

“当然。下午先听方案。”

周远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沈知意把手贴到窗玻璃上，玻璃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冬天时，这个位置总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尸检、取过物证，也在一份份鉴定报告上签过名字。如果接下中心，她能做的便不只是完成更多鉴定，还可以把技术教给更多人。

一个人能处理的案子始终有限。一个成熟的团队却可以建立标准、复核结论，在她不在现场时仍把遗漏的证据找出来。想到这里，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是仍想听听陆深会怎么说。

她拿出手机给陆深发消息：“公安局想让我牵头建一个法医物证分析中心。你觉得我该接吗？”

陆深回复得很快：“你想接吗？”

“想。”

“那就接。”

她盯着这三个字，唇边有了笑意：“这么简单？”

“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做不了的部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沈知意把会议通知重新看了一遍，终于回复：“好，我接。”

她收起手机，回到桌前继续那份尚未完成的血迹分析。窗外的城市被阳光照得明亮，她的以后，也第一次有了清楚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