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 100 章
第066章 日常
日子在一种沈知意没有体验过的节奏中流淌。
以前,从醒来的第一天到程岫案判决,她的每一天都在高压下运转。查证据。对抗记忆衰减。防备程岫的反击。每一天都是一场仗。
现在,仗打完了。程岫在看守所里等待二审结果。贺明朗也在看守所等审判。张丽华案破了。她的记忆在手术之后稳定了,虽然不是100%恢复,但足以让她正常工作和生活。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她不习惯的东西,日常。
早上七点起床。在白纸上写前一天的记录。吃早饭,赵妈做的,赵妈从千岛湖回来后住进了陆深的公寓。每天早上给沈知意送早饭到安全屋。然后去公安局,每周三次,看法医物证。下午回安全屋看法医执业资格考试的书。晚上陆深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不来的时候她一个人。看书。做题。偶尔站在窗前看城市。
来的时候,他们做饭。吃饭。偶尔喝酒。偶尔不说话。
这是一种安静的、有节奏的、不再有死亡威胁的生活。
她不习惯。
习惯了高压的人,在压力消失之后,会感到一种空。不是无聊。是那种“身体里少了一块东西”的空。她以前一直在和什么东西作战,记忆衰减、程岫、凶手。现在作战对象消失了。她需要找到新的锚点。
法医执业资格考试是一个锚点。逐渐逼近的考试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目标,每天看书、做题、复习。
公安局的工作是另一个锚点。每周三次去看法医物证,每一份物证都是一个新的谜题。车漆碎片、纤维样本、血迹形态,她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每一桩案件找到答案。
陆深是第三个锚点。他来安全屋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会从“法医”切换到“人”。她会注意他今天穿了什么、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吃午饭。她会在他做饭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看他切菜的手法、调味的习惯。她会在他走之后闻一闻安全屋里残留的气味,雪松和饭菜的混合。
她慢慢意识到,这就是爱情吗?
她不确定。她前世的记忆里没有爱情的经验,或者说,她不记得有没有。手术恢复了她的大部分记忆,但关于“感情”的部分,她前世似乎没有太多素材可以参考。一个在实验室里度过大部分时间的法医病理学博士,她的社交圈大概只限于同事和导师。
但她和陆深之间的东西,不像她在书上读到过的“爱情”。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没有脸红耳赤的害羞。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
有的是,他在的时候她更安心。他不在的时候她会想他今天怎么样了。他做饭的时候她想站在旁边。他看文件的时候她偶尔会偷偷看他的侧脸。
这些,也许就是爱情。一种成年人的、安静的、不需要大声宣告的爱情。
她不确定。但她不排斥。
一天晚上,陆深在安全屋做面。手擀面。他擀面的时候很专注,面粉撒在台面上,面团在他手掌下被一遍遍推开、折叠、再推开。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
她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问:“你会做面?”
陆深手上没停,面团在掌下被推开又折叠:“陆辞教我的。”
“陆辞会做面?”
“他在清北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外面的小馆子里打工。老板娘教他的。”
陆深把面团翻了个面,掌根压下去,“回来之后教了我。”
她歪了下头。
“他为什么会去馆子打工?陆家的子弟……”
“他觉得有意思。”
陆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想看看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的掌根又压了一下,“老板娘后来很喜欢他,因为他干活勤快,还会陪她聊天。”
沈知意想象了一下,一个年轻的、笑容温暖的男人在面馆里擀面。和老板娘聊天。手上沾着面粉。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他还在,你们两个一起做饭,会是什么样?”
陆深的手停了一下。掌下的面团不动了。然后他继续擀,动作慢了半拍。
“他会做面。我做菜。赵妈做汤。三个人一起吃。”
他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面团上,“他在的时候,厨房不会这么安静。”
沈知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面做好了。两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撒了葱花。
她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是清的,但有鲜味,大概是用了一点虾皮提鲜。
她放下筷子,说:“好吃。”
“陆辞做的比我好。他擀的面更薄更匀。”
“你不用跟他比。你的已经很好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品味每一口。
吃完面。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没有人在看。
她转过头,轻声叫他:“陆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以后?”
“程岫的案子结了。陆氏在重组。贺明朗,不在了。”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没有意义的画面,“你的生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陆氏,重组之后我会缩减权力。不再什么都管。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想‘以后’。以前,我的‘以后’只有一件事:查陆辞的死。现在那件事做完了。”
“做完了之后,空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有这种感觉?”
“嗯。程岫案和张丽华案都破了之后,我觉得,少了什么。”
她的目光移向电视屏幕,“不是少了工作量。是少了,目标。”
“你现在有目标。法医执业资格考试。”
“对。但考完之后呢?”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考完之后,我会做正式的法医。然后呢?”
“然后你看法医的案子。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破。”
“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对。一辈子的事。”
她转过头看他:“你呢?你的一辈子,做什么?”
他看着她。在安全屋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轮廓。
他停了一下,喉间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的一辈子,大概就是做陆氏的事,然后在旁边看着你做你的事。”
“看着我?”
“嗯。”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你看法医的案子。看着你出庭作证。看着你,在解剖室里,替死者说话。”
她看着他。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是。”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因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整个人是亮的。”
他的声音很轻,“我在旁边看着,我觉得,我做的那些事,也有意义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新闻在放,什么经济数据。没有人听。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碰了回去。
不是握。是碰。
他们就这样,手指碰着,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电视在响。
她不确定这叫什么,但她不想把手收回来。
他也没有收。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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