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 100 章
第005章 试探的温度
从千岛湖回临江市的车程大约三小时。
陆深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内饰和别墅一个风格,黑灰调,没有多余的装饰,连车载香水都是无色透明的。沈知意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路。
她的身体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但坐久了还是会累。腰酸,后背一阵阵发紧,像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活过来”这件事。
车里很安静。陆深开车不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二点的标准握法,偶尔在弯道处微调。他开车的风格和他做事的风格一样,稳,不急,但速度不慢。
驶出山区上了高速之后,沈知意打破了沉默。
“我们住哪?”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着前方。
“我在市区有一套公寓。你先住那里。”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调了一下,“赵妈也会跟过来。”
沈知意从窗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他的侧脸:“你呢?”
“我住隔壁。”
隔壁。沈知意把这个词存了下来。不是同一个屋檐下,是隔壁。一个有掌控欲的男人把“未婚妻”安置在隔壁而不是自己住处里,要么是顾虑她身体,要么是还没到那一步。也许原身和他之间也没有真正住在一起过。
“公寓里有没有书房?”
陆深的目光从前方移到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去。
“有。你要用?”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她把头靠回椅背上,“躺着太无聊了。”
他没有再问。
车进入临江市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临江市比沈知意预想的要大,高楼林立,街道宽阔,CBD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和千岛湖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陆深的公寓在CBD一栋不起眼的住宅楼顶层。电梯直接入户,打开门是一个和别墅风格完全一致的客厅,极简、灰色调、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但这里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不是湖。
赵妈已经提前到了,厨房里飘出炖汤的气味。沈知意换了拖鞋进屋,环顾了一圈。
陆深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你的房间在那边。书房在客厅右手边。”
她走到他指的房间门口,推开门。一间朝南的卧室,比别墅的主卧小一些,但光线更好。床单是浅灰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亚麻布,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和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插在一个素净的玻璃瓶里。
雏菊是新鲜的。花茎上的切口还很新,叶子是脆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说什么。她不知道原身是不是喜欢雏菊,也不知道这是陆深安排的还是赵妈的布置。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在冷到近乎冰冷的装修风格里,这束花是唯一的温度。
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写字台,一把转椅。书架上的书和别墅书房不同,这里更多是医学和法律类的,有几本她甚至认得,法医病理学教科书,经典版本。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翻。书页崭新,没有折角,没有批注,买来没翻过。她翻到目录页,目光扫过那些章节标题:“溺死的病理学特征”“尸检中的硅藻检验”“死因鉴定中的常见误判”。每一个标题都像一块石头扔进她脑子里,激起一层层涟漪。
这些内容她都会。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会的,但她看到这些标题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相关知识,溺死者肺部的病理变化、硅藻的种类鉴定方法、死因鉴定的标准流程。这些知识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着,不需要调动。
但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学的。
她把书放回去,坐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支笔、一本便签纸、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她把文件拿出来翻了翻,是陆氏集团的年报和一些内部通讯。
陆深把这些放在书房里,是给她看的?还是本来就放在这里?她不确定,但她快速翻阅了年报的内容,在“董事会成员”一栏里找到了几个名字:
董事长兼CEO:陆深。副董事长:程岫。
程岫。笔记本上那个名字。约原身见面、说“告诉我陆辞的真相”的那个人。
她把年报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程岫是陆氏集团的副董事长。如果陆深是次子,那程岫是长子?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她在脑子里搜索年报中的信息,年报里没有写家族关系,只有职务。但赵妈说过陆辞是“三少爷”,那程岫可能是“大少爷”。陆家的长子,和陆深是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她不知道。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不能让陆深看出来她在查这些。
她把书房恢复了原状,回到客厅。赵妈在厨房里忙碌,陆深不在,应该是回公司了。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看城市。
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城市看起来亮得发白。沈知意看着那些高楼,想了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处境。
她在一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醒来。这具身体的主人被人杀害了,但对外说是溺水意外。杀害原身的人,可能是一个叫程岫的人,也可能不是,但她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她有一种通过触碰死亡相关物品感知死亡片段的能力,但每次使用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她住在一个也许称不上危险、但一定不简单的男人隔壁。这个男人知道原身的死不是意外,他保留着物证,他找了一个叫裴铮的“医生”来监测她的认知功能。
她需要在这个环境里活下来,找到真相,同时不被发现“她不是原来的沈知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触碰了死者的衣物,感知到了凶手的手。她不知道下一次触碰什么东西会触发这种感知,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失去什么记忆。
她的记忆已经缺了一块了。一个叫过她的男性的名字。她现在连那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如果她继续使用这个能力,她还会失去更多。如果她不使用这个能力,她就找不到凶手。
这是一个两难。但不是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她现在需要的是信息。在不触发能力的情况下,用别的手段获取信息。
比如观察。
比如问对的问题。
比如在陆深的试探里,不露出破绽。
她从窗前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赵妈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赵妈站在沙发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先生说了,明天有个酒会,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她顿了一下,“他说让您自己决定。”
酒会。
沈知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陆深在带她回市区的路上没有提过酒会这件事。赵妈说的“陆先生说了”说明他在她进书房的时候发过消息安排了这些。
他让她自己决定,但实际上他已经安排好了,如果她去,他会有所准备;如果她不去,他也有别的安排。这是一个不给她拒绝余地的“选择题”。
“去。”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几点?”
赵妈看了她一眼,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晚上七点。陆先生下午会回来接您。”
赵妈走了之后,沈知意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排骨莲藕汤,味道清淡不寡,火候到了。赵妈做饭的手艺比她的厨艺,如果她还有厨艺的话,好太多了。
她把汤放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遇到的场景:酒会,陆深的社交圈,陆氏集团的人。她需要扮演“沈知意”,不是她自己,而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但她对原主的了解仅限于:身份证照片上的笑容、衣柜里衣服的风格、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品牌、笔记本上那行字。
她需要更多信息。在没有陆深在场的情况下。
沈知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赵妈。”
赵妈正在洗锅,手上的动作没停。
“以前我参加这种酒会,一般穿什么?”
赵妈回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干水。
“您以前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一般穿连衣裙,浅色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戴首饰,就说身体不舒服,早退。”
不太喜欢。浅色。不戴首饰。早退。
沈知意把这些特征记下来。
“我说话的方式呢?和现在一样吗?”
赵妈把锅放回灶台上,偏头想了想,搓了搓手指。
“您以前说话比现在……软一些。声音也低一点。”
软一些。低一点。
沈知意在心里调整了一下自己说话的状态。原身是一个偏软的人,在社交场合低调、不引人注目、习惯性退场。这和她,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但本能反应是直面而非回避的人,完全不同。
但她可以演。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陆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是衣服。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没有打开。
“明天的酒会,你穿这个。”
他把手从袋子的提手上收回来,“赵妈帮你弄一下。”
沈知意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品牌标识,是一个她不认识但看得出很贵的牌子。她把袋子打开,一条浅藕色的连衣裙,面料是丝绸的,摸起来滑而凉。另外还有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和一只小手包。
她拎着裙子的肩带,目光从面料移到他脸上:“我的尺寸?”
“我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但沈知意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记得这具身体的尺寸。一个连未婚妻手腕上旧疤都会注意到的人,记住尺寸不奇怪。
她拎起那条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面料垂下来,长度到膝盖下方,领口是V字形的,不深。整条裙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剪裁和面料本身在说话。
“谢谢。”
陆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比裙子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在书房待了一会儿?”
她的手没有停顿,继续在比裙子。
“嗯。翻了翻书架。有几本医学的书我看着眼熟,翻了翻。”
他微微扬起语调:“眼熟?”
“可能以前学过。”
她把裙子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面料上抚了一下,“但想不起来了。”
陆深没有追问。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没有抬头看他。
他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明天的酒会,陆氏的季度商务酒会。来的都是合作方和几个管理层。”
他顿了一下,“你不用做什么,跟着我就行。”
“我需要知道什么?”
“不需要。”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沈知意放下裙子,抬头看他。他在逆光中站着,身后是厨房的暖光灯,脸上半明半暗。
“陆深。”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让我去酒会,不是为了让我什么都不做吧?”
他的水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攥了一下裙子的面料:“如果你只是想让人知道我醒了,发一条消息或者安排人去传话就够了。你带我亲自去,意味着你需要我在场,不是作为背景,而是作为你身边一个会被观察的人。”
陆深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你在说什么?”
“你在看别人会怎么对我。”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也在看我怎么应对别人。”
两人之间沉默了大约五秒。厨房里的洗碗声反而显得更清楚。
陆深走到她面前。他站得很近,大概半臂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调。雪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这个,但那股气息确实在鼻腔里层层绽开,冷的,干燥的,像冬天里被掰开的木片。
他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厘米。她需要仰头才能和他的目光对上。他的衬衫领口没有系紧,锁骨下方一小截胸膛的轮廓在暖光灯下隐约可见。
他低头看着她。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裙子的丝绸面料。凉的。和空气里他身上透出的体温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她迎着他的目光。
“我说了,很多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比之前多了一层,不是单纯的评估,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她确实是“不一样了”,确认这种“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在找什么,是在看。看她。
“酒会晚上七点。”
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六点半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沙发上那条藕色的连衣裙。
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陆深会带她走进那个酒会,让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会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她怎么和人打招呼,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怎么应对陌生的社交场景。如果她是原身,她会用习惯性的柔和低调应对一切。如果她不是原身,就会暴露。
她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沈知意拿起那条裙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她需要在明天之前做两件事:第一,从衣柜里的衣服、护肤品的摆放顺序、梳妆台上的细节中拼凑出原身的行为习惯;第二,训练自己用原身的方式说话和行动。
她能做到。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但她有一种本能,观察、分析、模仿。这种本能和她的医学知识一样,不需要记忆来支撑,它就在那里。
她关上房门,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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