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裴铮的来电

从千岛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沈知意独自在公寓里。

陆深一早去了公司。赵妈去菜场了。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书房里把陆辞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在一张白纸上列出所有疑点：

1. 硅藻种类与千岛湖不匹配，可能在他处溺死后转移。 2. 送检延迟36小时，短效镇静剂可能已代谢。 3. 保安证词疑点，保安事后消失。 4. 码头栏杆底部的钉孔，有人用绳子固定过东西，但死者身上无勒痕。 5. 陆辞死前一天给陆深和裴铮各发一封内容相同的邮件：“数据在我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数据是什么？在哪里？

五条线索，每一条都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她一个人能做的有限，她没有合法的调查权限，没有技术工具，没有人脉。她能利用的只有陆深提供的信息和她自己的专业知识。

她需要外部的帮助。

原身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人，温芍。帮她查千岛湖酒店入住记录的那个律师。沈知意不知道温芍长什么样、在哪里工作，但她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职业。在临江市找一个叫温芍的律师，不算太难。

她拿起书房里的座机。她没有手机，陆深没有给她配。她在114查号台查了临江市律师协会的电话，然后打过去说要找一个叫温芍的律师。

“温芍律师是温氏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接线员的声音很标准，“电话是……”

沈知意记下了号码。她握着听筒犹豫了一下。直接打电话太冒昧，而且她不确定温芍对原身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温芍知道原身死了又被救回来，她打电话过去说什么？如果温芍不知道原身死了。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拿起座机拨了温芍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温律师，你好。”

她把声音放成原身的软调，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我是沈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知意？”

一个女声，音质清亮，语速偏快，“你，你怎么，你不是，”

“我知道你很意外。”

沈知意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能约个时间吗？”

“你，你现在在哪？”

温芍的声音里有一种沈知意没预料到的急切，呼吸声压近了话筒，“你还好吗？你，”

“我没事。我在市区。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

“你告诉我地址。我过来。”

沈知意报了公寓的地址。挂电话之前，温芍的声音压低了。

“知意，你不知道我……算了，见面说。”

挂了电话，沈知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温芍的反应。温芍的急切不是“老同学联系上了”的惊喜，而是“你居然还活着”的震惊。这说明她知道原身已经死了。陆深不可能透露这件事，他对原身的死亡和复活处理得极其保密。只能说明，原身死前和温芍有联系，而且温芍可能知道她部分调查进展。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知意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一米六八，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眉骨高，下巴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锋利，像一把刚磨好的裁纸刀。

沈知意微微偏头：“温芍？”

温芍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扫到脖子，再到手臂，再到脚，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全身扫描。然后她的目光回到沈知意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温芍捏紧了手提包的带子：“你不是沈知意。”

沈知意没有动。

“你的站姿不对。”

温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更快了，“沈知意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她右腿受过伤，习惯性把重心放在右脚。你站着重心居中。”

她的视线在沈知意的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的喉咙处。

“你的声音也不对，比她低半个调。你在模仿她。”

她顿了半拍，“但模仿不到位。”

沈知意盯着温芍看了三秒。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强。她用了一个不完整的模仿就骗过了酒会上所有人，但温芍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看出来了。

沈知意侧身让开：“进来。”

温芍进了门。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有低头，眼睛一直盯着沈知意。

温芍把包抱在胸前：“你到底是谁？”

沈知意关上门。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温芍坐对面。

“我叫沈知意。这不是假话。但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人，也叫沈知意。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温芍没有坐。她站在沙发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沈知意。

“你说不是同一个人，什么意思？”

“你认识的那位沈知意，三周前在千岛湖溺亡了。她死了。然后，有人用某种技术把她救了回来。但救回来之后，里面的人不是她了。”

沈知意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是我。”

温芍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在处理这段话。沈知意能看到她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快速检索记忆和逻辑。

“某种技术。”

温芍重复了这两个词，手臂收得更紧了，“什么技术？”

“神经修复。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技术。我不完全了解原理，但它修复了这具身体的大脑。修复之后，我的意识取代了原来的。”

“你是谁？”

“我不知道。”

沈知意垂下眼，“我醒来的时候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全空了。但我有她没有的，专业知识和某种感知能力。”

温芍的手臂从交叉变成了垂在身侧。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但身体没有放松，脊背是直的。

“你有感知能力。什么能力？”

“碰到和死亡有关的东西，我能看到死前的画面。”

沈知意顿了一下，“但每次使用会失去一部分自己的记忆。”

温芍盯着她看了很久。

温芍微抬下巴：“我不信你。”

“我知道。”

“但你找到了我。沈知意的日记里提到了我。你看了她的日记。”

沈知意没有否认。

“你在利用她的信息找到我。”

温芍偏了偏头，语气没有指控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事实，“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真相。”

沈知意抬眼看她，“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什么会死。还有，我为什么在这里。”

温芍沉默了。

她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银字：温氏律师事务所·温芍·合伙人。

“沈知意是我大学室友。”

温芍坐直了些，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四年室友。她的习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右脚踝大二打羽毛球时扭伤过，从那以后站久了重心会偏右。她不喜欢香菜，喝咖啡只加奶不加糖，看人的时候习惯先看手。”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意的手上。

“她说手不会骗人。”

温芍看着沈知意的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她紧张时，右手拇指会反复掐食指第二个指节。你从开门到现在，一次都没做过。”

她的目光沿着沈知意的手指缓慢扫过：“而且你的手太稳了。不是她那种稳，更像是常年操作精细器械的人。”

沈知意看着自己的指尖：“解剖刀。”

温芍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法医。”

“我不确定。但我有法医的知识和本能。”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办法验证。”

温芍把目光收回到沈知意脸上，“但沈知意死了，这件事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某个地方。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她的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温芍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截图。消息很短，只有四个字：

“查程岫。”

没有标点，没有解释。发送时间是原身死亡当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如果原身是在千岛湖溺水死亡的，溺水发生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发消息，意味着她在溺水之前发了这条消息。

或者，在溺水过程中。

温芍的声音慢了下来：“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西装外套的边缘捏了一下。

“等我回拨过去，无人接听。三天后陆家发了消息说她溺水。”

温芍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信她是意外溺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硬，“她死前一直在查陆辞的死。她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她没来得及告诉我。但她最后一条消息让我查程岫，我就开始查了。”

“查到什么了？”

“不多。”

温芍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叠在膝盖上，“程岫很干净，表面上。他在陆氏管金融投资，做事滴水不漏。但我查到了一件事，他在七年前陆辞死后三个月，通过离岸公司买了一栋别墅。在清北市。”

清北市。

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

清北市，她梦里的实验室就在清北市。裴铮说她的“数据”来自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如果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她前世在清北市的实验室里死了。

程岫在陆辞死后买了清北市的别墅。陆辞死前在调查程岫。她前世死在清北市的实验室。

这三件事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她抬眼问：“那栋别墅在清北市哪里？”

“海淀区，一个叫梧桐路的巷子里。”

温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我查过物业记录，房子一直空着，没有人住过。但每个月有人来打扫，物业说是程岫安排的。”

一栋空了七年的别墅。没有人住，但有人定期打扫。这不像投资，投资者不需要保持房子可住状态。这更像是在“保留”什么。

沈知意抬眼：“我能去看看吗？”

“在清北市。离这里高铁四个半小时。”

温芍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你身体行吗？”

“行。”

“那我跟你说一个时间，我下周三有空。”

温芍的食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不是你去我去，是一起。”

沈知意看着温芍。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已经完成了识破伪装、评估可信度、给出关键线索、提出合作条件这一系列动作。效率极高，没有一句废话。

“好。”

温芍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沈知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来，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如果她的死和你有关，我会查出来。”

沈知意目光没有闪避：“和我无关。”

“那就好。”

温芍拉开门，“下周三，我定好车票发给你。你有手机吗？”

“没有。”

温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你是原始人吗”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把信息发到这个座机号上。你记一下。”

沈知意记下了温芍的号码。温芍走了。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心跳还在加速。

温芍。一个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也更值得信任的人。她不信任沈知意，她明确说了“我不信你”。但她愿意合作，因为她要查清楚自己朋友的死因。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

沈知意走回书房，在白纸上加了一行字：

6. 程岫在陆辞死后三个月，通过离岸公司购入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别墅，空置七年。

七个字的地点：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

她梦里的实验室。她前世死去的地方。程岫保留的一栋空房子。

下周三。她要去清北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