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 100 章
第046章 暴风眼
程岫的案子进展比预想的快。
公安在收到温芍补充提交的陈月华银行流水和林建中调查线索后,将案件从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移交到了刑事侦查支队。罪名从“涉嫌经济犯罪”升级为“涉嫌故意杀人”。
同时,公安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了对林建中的协查请求。
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内。
沈知意在安全屋里等着。她的日子变成了一个循环:早上醒来,在白纸上记录前一天的事,吃药。等消息,看证据材料,在白纸上记录今天的事。吃药,睡觉。
每一天她都在检查自己还记得什么。她发现,药物的减缓效果比裴铮预估的好一些。她没有再出现像之前那样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一段记忆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记忆的“清晰度”在下降。不是忘记,是模糊。有些人脸的细节不清楚了。有些对话的用词她记不准了。有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开始混了。
她把这些变化都记录在白纸上。
“第十四天用药。记忆清晰度下降。没有新的完全丧失。但模糊在增加。”
离手术决定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那天晚上,陆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东西,没有关东煮,没有菜,没有文件。他只是来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沈知意在工作台前。
陆深坐下后先看了眼她手边摊开的材料:“你在做什么?”
“看陆辞的财务证据。确认有没有遗漏。”
“看了一整天了?”
“嗯。”
他看着她的脸:“你的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
“你揉了好几次。”
她不记得自己揉了眼睛。但她确实觉得眼睛酸。
“裴铮说,药物可能导致视觉疲劳。”
“你休息一下。”
“我……”
“休息。”
他没有用问句。是陈述句。
她放下笔,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他让了半步给她,沙发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陆深的手搭在膝盖上,把最新进展告诉她:“程岫的案子,公安还在查林建中。国际刑警的协查已经发出了,如果有结果,可能要等几周。”
“几周。”
“对。但案子不等林建中。”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陈月华的神经监测数据、陆辞的财务证据、千岛湖的硅藻分析、交通事故记录,这些足够让检察院提起公诉了。”
“什么时候?”
“检察院正在审查起诉。温芍说,可能一个月内开庭。”
一个月。
她可能一个月后需要出庭,或者不需要出庭。陆深说过他会让她保持在匿名状态。但程岫的律师一直在申请身份核实,如果法官批准了……
陆深看见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案子上抽离:“你在想手术的事。”
“嗯。”
“还有三天。”
“我知道。”
“你……”
“我还没决定。”
陆深看着她。在安全屋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轮廓,眉骨、下颌线、嘴唇抿成的那条线。她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了,但现在的感觉是清晰的。
沈知意转过脸,低声叫他:“陆深。”
“嗯。”
“如果我不做手术,我的记忆会继续慢慢消耗。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
她的声音很轻,“总有一天,我会忘记大部分事情。”
“我知道。”
“如果我做了手术,65%概率恢复旧记忆。但15%概率忘记现在。”
“我知道。”
“如果我忘了你……”
“我已经说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手指在沙发垫上停了一下:“你忘了,我重新告诉你。”
“但你不只是‘一个人’。你是……”
她停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确定自己对陆深是什么感觉。不是爱情,至少不是她理解的版本。爱情需要时间积累,需要共同经历,需要足够的记忆来构建“我们”的故事。她的记忆正在崩塌,能积累下来的“我们”越来越少。
但她知道,陆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和血缘无关,也不只是因为他救过她、帮她查案。真正留下来的,反而是那些琐碎的事:他做豆腐时切得很均匀,每天晚上问她吃药了没有,说“你回到安全屋,我会在那里”时,声音总是平的。
这些细节,不是惊天动地的东西。是日常的、微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
如果她做了手术,有15%的概率忘记这些。
如果她不做手术,有100%的概率在未来的某一天忘记这些,只是更慢。
沉默许久,她才说:“65%和15%。我一直在算这个。”
“不要只算数字。”
“不算数字算什么?”
“算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
陆深的声音放低了:“你想要什么?不是概率。不是风险。是你,沈知意,你想要什么?”
她闭上眼。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记得自己是谁。她想要记得前世,那个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女人、那个拿着解剖刀的女人、那个发现了真相然后被杀的女人。
但她也想要记得现在。陆深的豆腐。温芍的黑咖啡。陆明远在阳台上挥手。千岛湖的秋天。
她想要两者都记得。但65%和15%,数字不允许她全都要。
“我想要……”
她的声音很轻,“记住所有的事。旧的。新的。都。”
“65%不够。”
“不够。”
“所以……”
“所以我还没决定。”
他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安全屋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闪烁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的手移了过来。他没有握住她,只把手放在她旁边的沙发垫上,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小指。
那个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手上。
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坐着。手指微微碰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的小指轻轻回碰了一下:“我做。”
他的手指在她的旁边停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做。”
“为什么?”
她睁开眼。
“因为如果不做,我每一天都在变少。做了,至少有65%的机会变多。”
她的目光落在黑暗里,“即使那15%,即使我忘了现在……”
她转过头看向他。
“你说过。你会重新告诉我。”
他看着她,眼里已经没有审视,只剩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像深水里的光。
他的声音低而稳:“我会。”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握。是确认。
“那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在闪烁。安全屋的灯是暖白色的。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手指微微碰着。
明天,她要告诉裴铮。
她做手术。
65%。15%。5%。
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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