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100 章
第010章 千岛湖的硅藻
当天下午,陆深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门打开的时候沈知意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法医病理学教科书,不是在学习,是在确认自己的知识边界。她发现她对溺死的病理学知识掌握得最完整,几乎是照着教科书的章节顺序在脑子里自动播放。她对中毒的知识也不错,但对创伤病理学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是丢了,是像隔了一层雾。
陆深看到她坐在书房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的脸色不好。”
“裴铮来过了。”
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他告诉我了一些事情。”
陆深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他的姿态是等待,不是关心的等待,是评估的等待。他在看她知道了多少之后是什么反应。
“你知道我用了什么手段醒过来。”
“嗯。”
“你知道我的大脑和原来的不一样。”
“嗯。”
“你知道我有某种异常的感知能力。”
陆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没有说。是我自己说的。”
她看着他,“他确认了。”
陆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进书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房的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只隔着一张不大的写字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你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我的大脑被某种技术修复了。修复过程中调用了一套备份数据,导致我的认知和原来不一样。我知道我有一种触觉感知能力,但每次使用会消耗记忆。我知道那个技术是你让裴铮做的。”
陆深听她说完,没有打断。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陆辞的死。”
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保留着原身溺亡时的衣物作为证据。你让裴铮监测我的认知功能不只是为了‘恢复评估’,你在确认我有没有被修复到可以‘用’。”
陆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你把我说得像一个工具的使用者。”
“你难道不是吗?”
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陆深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折叠的文件袋。他把文件袋展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写字台上,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沈知意拿起那沓纸。第一页是一份法医尸检报告的复印件,不是原身的,是另一个人的。报告顶部的名字栏写着:陆辞。性别:男。年龄:27岁。死亡日期:七年前。
她的手指在“陆辞”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她翻到报告的正文。死因鉴定结论一栏写着:溺水窒息死亡。死亡性质:意外。鉴定机构是临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她继续翻。死因分析部分:死者肺部呈水性肺气肿改变,肺泡腔内可见硅藻;胃内可见少量溺水液体;血液中未检出常见毒物成分。
结论:符合溺水窒息死亡特征。死亡性质:意外。
沈知意一页一页地读。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引发连锁反应,不是情绪上的,是专业上的。
陆深微微前倾:“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意翻回到硅藻检测的那一页。
“硅藻检测的方法是酸消化法。”
她的手指沿着报告上的数据栏划过去,“他检了肺、肝、肾三个脏器。肺内硅藻数量远大于肝和肾。这符合溺死的特征,如果死后抛尸,硅藻只能通过被动扩散进入肺,肝和肾的硅藻量会非常低或者为零。这份报告的硅藻分布模式确实支持溺死。”
她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但有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陆深。陆深的身体又前倾了一点。
“硅藻种类。”
沈知意指着报告中的硅藻分类列表,“肺内检出的硅藻以羽纹硅藻为主,包括 Navicula 和 Pinnularia 两个属。但千岛湖的浮游硅藻群落以颗粒直链硅藻和针杆硅藻为主。羽纹硅藻在千岛湖水体的占比很低。如果陆辞是在千岛湖溺水的,他肺里检出的硅藻应该以千岛湖的优势种为主,但报告里的优势种是羽纹硅藻,和千岛湖不匹配。”
陆深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审视了。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接近专注,又接近饥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了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知道。”
她把手指从报告上收回来,“我看了就知道了。”
这是实话。
陆深从她手里拿回报告,翻到硅藻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Navicula”这个词上点了两下。
“我找了三个人看这份报告。”
他没有抬头,“没有一个人发现硅藻种类的问题。”
“他们可能不是做这个的。”
“你是做什么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确定。但和死人有关系。”
陆深把报告合上,放在写字台上。他的手按在报告封面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七年前,陆辞死在千岛湖。”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警方调查后定性为意外溺水。我不信。但那时候我拿不出任何反驳的证据。”
他抬起头看她。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能没疯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噪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仍然按在报告封面上,指节发白。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显露情绪的人,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
陆辞的死,对他来说不是一桩案件。是伤。
“如果硅藻种类和千岛湖不匹配。”
她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到报告上,“意味着陆辞可能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他可能在别处被溺死,然后尸体被转移到千岛湖。”
“但现场没有转移痕迹。”
陆深的眉心拧了一下,“千岛湖别墅的码头边有他的鞋印和水迹。目击者,也就是当时别墅的保安,说看到他自己走进了水里。”
“保安的证词可靠吗?”
“保安三个月后辞职了。联系方式全部失效。”
陆深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保安消失,这是一个巨大的疑点。如果陆辞是在别处被溺死后转移过来的,保安的证词就是伪造的,保安本人可能就是参与者之一,或者是被收买后消失的。
“我需要去千岛湖。”
陆深看着她。
“你身体……”
“你让我看这份报告,不是为了让我看完放回去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你想让我帮你查。那就让我去现场。”
陆深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下周。你的身体再恢复几天。下周我带你去千岛湖。”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陆深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能力,裴铮说的那个,你用过几次?”
“一次。”
她没有说真话。她用了两次,第一次碰原身的衣物,第二次碰陆辞的手表。不,手表还没碰到。她在脑子里更正了一下。到现在为止,她只用了一次。碰原身的衣物。第二次是昨晚在酒会上碰程岫的手,但没有触发。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重复了一遍:“一次。”
陆深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判断这是不是真话。
“别再用。除非我在场。”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之后,沈知意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法医签字栏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字很小,像是鉴定人的私人备忘:
“送检延迟36h。血样质量下降,毒理结果可能不完整。”
送检延迟36小时。
陆辞死后36小时才送检。如果是意外溺水,尸体应该很快被发现并送检。36小时的延迟,在这36小时里,尸体在哪里?谁延迟了送检?
36小时足以让某些短效镇静剂在血液中完全代谢,毒理检测无法检出。
沈知意把报告放下,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线索:
陆辞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硅藻不匹配。 陆辞可能被下了镇静剂,送检延迟36小时,毒理结果不完整。 保安的证词可能是伪造的,保安事后消失。 原身发现了这些疑点,在调查过程中被杀了。 程岫当晚在千岛湖但监控中没有他。
五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陆辞是被杀的,不是意外。
而杀死陆辞的人,很可能是程岫。
沈知意把报告放回文件袋,文件袋放回原位。她把写字台上裴铮那本教科书也放回书架,确认书房一切恢复原状后,关灯出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放了一杯水,温的,冒着微弱的热气。赵妈在厨房收拾。陆深已经走了。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现在有了一份尸检报告,一个硅藻分析的突破,一个核心嫌疑人,和一个需要去千岛湖的理由。
下周。
她需要等到下周。
然后她会亲眼看到那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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