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 100 章
第052章 醒来的人
手术后的48小时,沈知意在安全屋里度过。
她的记忆仍在波动,正如裴铮说的,闪回还在继续。有时在白天,她正吃饭或看材料,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实验室的走廊、培养皿里发着微光的液体、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有时在夜里,她从梦中醒来,手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解剖刀的冰凉、乳胶手套的弹性,或者一个人手掌的温度。
有时候闪回是愉快的,她看到了前世自己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样子,专注的、安静的、和死亡打交道但并不恐惧的那种状态。她看到了自己拿起解剖刀时的手法,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自动运行的精准。
有时候闪回不愉快。她看到了程岫的脸,在走廊里对她笑。她看到了爆炸前最后一秒的白光。她感觉到了灼烧。
但这些闪回在两天后逐渐减少了。她的记忆开始稳定,前世的和这一世的不再像两个打架的版本,而是慢慢融合成了一个连续的叙事。
她记得自己叫沈知意,是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博士,2017年死于实验室爆炸。七年后,她的神经备份数据被调用来修复原身的大脑,她醒了过来。
她也记得原身沈知意,沈氏集团独女、陆辞的未婚妻,在千岛湖被程岫溺杀。她的日记和遗书是破案的关键。
两个沈知意。两段人生。在一个身体里共存。
手术后的第三天,温芍来了。
门一开,拐杖先探进来,随后才是温芍。沈知意抬头看去,视线在那张熟悉又久违的脸上停住。
“温芍。”
温芍停在门口,手指在拐杖柄上收紧:“你认得我了?”
沈知意看着温芍的脸。眉毛高、下巴尖、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脸,她之前忘了的,现在回来了。不是完整的,有些细节还是模糊的。但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人。
“我记得你了。”
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响。温芍像是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声音也跟着发颤:“你真的想起来了?”
沈知意朝她伸出手,语气比自己的动作更稳:“手术成功了。我恢复了大部分丢失的记忆,包括你的脸。”
温芍把拐杖靠在门框上,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即使一条腿不能弯曲,她的步子仍旧很快。
温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仍盯着她看:“你之前不记得我了。”
“对。”
“现在呢?”
沈知意点头:“现在记得了。”
温芍看着她。那个锋利的律师,在这一刻,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温芍才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是把那点湿意按回去:“你欠我一顿黑咖啡。”
沈知意笑了。
这是她醒来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因为开心或释然,而是因为她忘记一个人又重新想起来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欠我一顿黑咖啡”。
沈知意笑着应下:“好,我请你。”
温芍把情绪压下去:“案子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立案了。程岫被取保。检察院在审查起诉。可能一个月内开庭。”
“对。”
温芍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神情也随之收紧:“案子有新进展。国际刑警查到了林建中。”
沈知意坐直:“他在哪里?”
“新加坡。活着。”
温芍把文件递给她,“但他不愿意回来。”
沈知意接过文件,眉心轻轻一皱:“不愿意?”
“他通过新加坡的律师发了声明,愿意配合调查,却不肯回中国。”温芍指尖压住纸页,“他说,他怕程岫的人。”
温芍的手指在文件边角点了点:“他的条件是,只接受视频连线远程作证。”
沈知意翻到声明末页:“远程作证在法庭上的效力……”
温芍接过她的话:“有限,但比没有好。”
温芍看着她,“如果他愿意在视频连线中回答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问题,他的证词可以被采信。”
“他愿意回答哪些问题?”
“恒裕投资和离岸公司。”温芍的语气平直,“他承认替程岫代持离岸公司,也知道程岫用这些公司转移陆氏的资金。”
温芍停了一下:“但他不承认自己知道程岫杀了人。”
沈知意把文件放低:“他在切割。只承认洗钱,不承认杀人。”
“对。但如果他承认了代持和洗钱,程岫的洗钱罪名就坐实了。加上故意杀人的证据链……”
“程岫就完了。”
温芍点了一下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开庭的时候,你需要出庭吗?”
“不需要。”沈知意靠回椅背,“陆深已经安排好了,我的身份会保持匿名。程岫的律师申请身份核实,也被法院驳回。法官的裁定是,报案人身份不影响证据的客观性。”
“那程岫……”
“他会在庭上否认一切。”温芍把话接完,“但证据链太硬,零口供也能定罪。”
沈知意没有再接话,只把目光移向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温芍。”
“嗯。”
沈知意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玻璃幕墙:“等这个案子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温芍看了她片刻:“继续当律师。你呢?”
沈知意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坦然:“我不知道。”
这句话和手术前的“不知道”已经不一样了。那时是迷茫和恐惧,现在却意味着还有许多可能。她暂时没有答案,却有时间慢慢去想。她的记忆还在,大脑还在,她这个人也完整地留了下来。
温芍没有催她,只把话说得更具体:“你可以重考法医执业资格。前世的学历和知识还在,学历记录的核验,我和裴铮会想办法走正式流程。先用你现在的身份报名,别把一张复印件当成全部凭证。”
沈知意低声重复:“用现在这个身份?”
“你现在就是沈知意,身份证上也是沈知意。”温芍看着她,“报名、补证、后续注册,一步一步来。无论知识来自前世还是这一世,现在都在你身上。”
沈知意看着温芍。这个女人,从第一天见面就识破了她、不信任她、但选择帮她,现在在帮她规划未来。
“谢谢你,温芍。”
“不用谢。”
温芍站起来,把包挎上,“你欠我的黑咖啡别忘了。”
沈知意笑了。第二次笑。
温芍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步子依旧利落。临出门前,她回过头,手指在拐杖柄上停了一下。
“沈知意。”
“嗯?”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你都是法医。”温芍看着她,“这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手术能恢复记忆,不能改变你是谁。”
她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她看着温芍留下的那份文件,林建中的声明。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城市。
她是法医。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是法医。这是她骨头里的东西。
手术恢复了她丢失的记忆。但更重要的是,手术让她重新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她,沈知意,法医病理学博士,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醒来了。她经历了穿越、复活、记忆丧失、修复。她查清了四条命的真相。她帮程岫的案子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案子快开庭了。她的记忆回来了。她有时间。
她可以想“以后”了。
这是她醒来以来第一次有资格想“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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