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 100 章
第011章 湖
五天后,陆深开车带她去千岛湖。
出发那天早上,沈知意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还是很瘦。锁骨在藕色的家居服领口下面突出两根横线。她换了件深色的长袖,把胳膊遮住,前两天她发现这具身体的皮肤比她预期的更敏感。碰到冷的东西会起鸡皮疙瘩,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大概没有这种反应。
陆深的车在楼下等着。这次不是之前的轿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底盘更高。沈知意上车的时候注意到后座放了一个黑色的箱子,像是设备箱,金属搭扣,和裴铮的医疗箱同款。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只箱子的金属搭扣上。“那是什么?”
陆深伸手发动了车,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半秒。
“采样工具。你要去千岛湖看现场,顺便采水样。硅藻种类需要比对。”
他已经想在她前面了。
车上了高速之后,陆深没有说话。他开车的风格一如既往,稳。不急,偶尔在弯道处微调方向盘。车里的空调温度偏低,沈知意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陆深没有看她。但过了几秒,空调的温度升了一度。
她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三个小时后,车拐下高速,驶入千岛湖的山区公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偶尔能从树缝里看到湖面的一角,深绿色的水,安安静静的,像一面被人遗忘的镜子。
陆家别墅在千岛湖东岸的一个半岛上。车驶入一条私人的柏油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面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定期维护。
别墅出现在视野里时,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几拍。
这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设计简约但不便宜。大片的落地窗朝向湖面,二楼的阳台延伸出去。下面是木质露台,再往下就是码头。码头延伸到水里大约十米,末端有一盏路灯。灯灭了。
湖面很平。阳光打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沈知意下了车,站在别墅前的石板路上,看着那片水。
她在感知中见过这片水,不是现在这样明亮的、安静的湖面,而是暗的、灌入鼻腔的、灼烧的。她知道从码头走下去,走到水面,水面下面是什么感觉。她的身体记得。
陆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好吗?”
她应了一声“嗯”,迈步往别墅走。
赵妈已经提前到了,把别墅收拾过。一楼的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冷色调的极简装修,茶几上还是那只威士忌杯子,这次是干净的。沈知意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通往后方的走廊。
陆深在她身后停住脚步:“你要去哪?”
“码头。”
她没有回头,“我想看水。”
她推开别墅后门,走上了通往码头的木栈道。木栈道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阳光晒得木板表面微微发烫。她走到码头末端,蹲下来。
湖面离码头大约半米的高度差。水很清澈,能看到水面下半米左右的石头和水草。她把手伸进去,凉的,但不刺骨。初秋的千岛湖水温大概在十八到二十度之间。
她站起来,转身看码头。木板表面有几处磨损,正常使用痕迹。但她在码头末端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不正常的细节:木栏杆的底部,有一道斜向的刮痕。刮痕不深,但很新,相对于七年来说很新。刮痕的方向从码头内部指向外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码头上拖入水中时留下的。
七年了,刮痕不可能这么新。除非,有人后来维护过,或者这道刮痕是之后留下的。
她把这个发现记下来,走回别墅。陆深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她从码头回来。
陆深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看什么了?”
“码头上有一道刮痕。”
她走到茶几旁,手指点了点桌面,“不像七年前留下的,太新了。”
陆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然后转过身。
“那道刮痕是我做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三年前我把码头翻新了一遍,原来木板上的痕迹都磨掉了。这道刮痕是翻新之后留下的。”
沈知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翻新之后,也就是说,陆辞死后的痕迹已经不在了。”
“码头翻新的时候我让人把旧木板全拆了。”
陆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但旧木板我留着,存在地下室。”
沈知意的指尖在茶几边缘停了一下。
“旧木板上的痕迹?”
“有。”
陆深的手指在裤线上摩挲了一下,“但不是刮痕。是钉孔。三个钉孔,分布在码头末端栏杆的底部。钉孔不深,像是有人用钉子在栏杆上固定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固定在栏杆底部?”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绳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码头上有人用绳子固定过什么东西。如果有人被绳子绑住、被沉入水中。
沈知意按在桌面的手指收紧了:“但法医报告里没有提到绳子勒痕。”
“没有。”
陆深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陆辞身上没有勒痕,没有捆绑痕迹。法医鉴定是溺水,不是被绑着沉入水中的。”
“那绳子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
沈知意走回沙发坐下。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开,感觉别墅里比外面暖和。
“你保存着旧木板?”
“在地下室。”
“我能看看吗?”
陆深犹豫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犹豫。犹豫的时间很短,大概两秒,然后他点头。
“跟我来。”
地下室在别墅楼梯的下面,一扇不起眼的门后面。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做了防潮处理,但温度比一楼低了好几度。架子上放着几箱东西,陆深走到最里面,搬出一个扁平的木箱。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块旧木板,表面已经清理过,但还能看出使用痕迹。他把木板一块一块地取出来,翻面给她看。
“这三块就是码头末端栏杆底部的旧木板。”
他指着木板的一端,“钉孔在这里。”
三个钉孔,间距大约五厘米,排列成一个三角形。钉孔很浅,没有穿透木板。
沈知意蹲下来,凑近看钉孔。
她没有用手碰。
她的手指悬在木板上空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知道如果她碰到这些木板,和死亡有关的物品,她可能会再次触发“回溯感知”。上次碰原身衣物的时候,她看到了凶手的手,代价是失去了一段记忆。裴铮说过,每次使用都会消耗记忆,不可逆。
她不确定她还有多少记忆可以丢。
她的手指在木板上方悬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缩了回来。
陆深察觉到她的迟疑,目光落在她悬停的指尖上:“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
她站起来,手指在裤侧擦了一下,“我没碰。”
陆深看了她一眼。他显然知道她有感知能力,也知道她为什么不碰。
“你在节省。”
“我在算账。”
她直视他,声音没有起伏,“你说过,别再用,除非你在场。你在场了。但我不想在不必要的时候用。”
“这不是不必要。”
“这是旧木板,不是直接接触死者的物品。我不确定能不能触发。如果触发了,我浪费一段记忆但什么都看不到,那就亏了。”
陆深沉默了一下。他把木板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你比我预想的理性。”
她微微偏头:“你以为我会急着用能力去找真相?”
“我以为你会像一个刚拿到武器的人一样想试。”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我不是刚拿到武器。我是刚发现自己的武器有后坐力,而且后坐力比子弹更疼。”
陆深看了她很久。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深了。
“走吧。”
他弯腰搬起箱子,“去采水样。”
他搬着箱子往地下室外面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那些木板我会让人带到市区。你什么时候想碰,我再带你看。”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走出地下室。
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地下室里的阴冷还残留在她的手臂上,像一层薄膜。
她在客厅里换了鞋,跟陆深一起走到码头。他从后座的箱子里拿出采样工具,玻璃采样瓶、温度计、标签纸、防水手套。她戴上手套,蹲在码头边,按照标准的硅藻采样流程取了三瓶水样,表层水、一米深处、三米深处。
陆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操作。“你采得很标准。”
她没有回头:“你好像什么都会说一句‘很标准’。”
“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很标准。”
她拧好采样瓶的盖子,贴上标签,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蹲太久头晕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晃了半步。陆深的手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上臂外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稳住她。她站稳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撤,多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松开。
那一秒里她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干燥,偏热,比秋天的空气暖很多。
她看着他刚收回去的手:“谢谢。”
陆深收回手,把采样瓶放进箱子里。
“明天回市区。”
他把箱子的搭扣扣上,“水样交给裴铮的实验室分析。硅藻比对的报告大概需要一周。”
“好。”
她跟着他走回别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秋天的千岛湖很安静。水面上没有船,没有风,湖水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码头静静地伸入水中,像一根被遗忘的手指。
在这片安静的水面下面,七年前,有人被溺死了。
而她现在站在杀死他的人也可能站过的地方。
阳光是暖的。但她的后背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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