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 100 章
第058章 陈卫东
当天下午,沈知意在临江市公安局的一间会议室里见了张丽华的丈夫陈卫东。
陈卫东三十八岁,个子中等,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刚哭过的红,是那种连续几天没睡好的充血。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无意识地互相搓。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周远坐在旁边做记录。
沈知意把声音放平:“陈先生,我是协助公安机关分析案件的技术顾问沈知意。接下来有几个问题,希望你尽量按记忆回答。”
陈卫东点了点头,交握的双手却更紧:“你们觉得……不是意外?”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她看着他,“你妻子,张丽华,平时有什么日常习惯?”
“她周六上午喜欢去青山水库散步。她说那边空气好。”
他的手指互相搓着,“她有时候沿着水库边的步道走一圈,大概一个小时。”
“每次都去吗?”
“不一定。天气好的时候去。周六或者周日。”
“上周六她出门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早上八点半。她说去走走就回来。”
“你当时在家?”
“在。我加班,我在家做设计,我是个设计师。在家画图。”
“她出门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跟平时一样。”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去水库的时候遇到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陈卫东想了想。
“没有。她说那边人不多,水库步道平时没什么人。偶尔有钓鱼的。”
“她有没有提到过,有人跟踪她?或者有人让她觉得不安全?”
“没有。”
陈卫东摇头,“她从来不觉得不安全。她说青山水库是郊区,很安静。”
“陈先生,你妻子有没有和人有过冲突?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中的。”
“没有。她是中学老师,教语文。同事关系很好。学生也喜欢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和人冲突。”
沈知意观察着陈卫东的肢体语言。他的手指一直在搓,紧张的信号。但他的眼神是直接的,没有回避。他回答问题时没有思考太久,说明他说的都是即时的记忆,不是编造的。
“你说你妻子会游泳,在游泳池能游两百米。她平时在哪里游?”
“市里的游泳馆。她每周游三次。周二、周四、周六晚上。”
“但她周六上午去了水库散步,不是游泳。”
“对。她散步不游泳。”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说过水库的水不干净。”
“她去过青山水库几次?”
“很多次。最近一两年她经常去。”
“有没有可能,她在水库散步的时候认识什么人?”
陈卫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经常去同一个地方散步。有没有可能在那里遇到过什么人,不是威胁,也许是熟人。”
她看着他,“也许有人看到她经常一个人来。”
陈卫东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跟踪她?有人盯上她了?”
“我只是在了解所有可能性。”
“她……”
陈卫东的声音开始发抖,双手攥在了一起,“她没跟我说过。但如果有人在水库,我不可能知道。她又不会跟我说每一个遇到的人。”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换了一个角度。
“陈先生,你妻子最近的健康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在服药?”
“没有。她身体很好。”
他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除了……”
他停了一下。
“除了什么?”
“她最近说有点失眠。偶尔吃一片安眠药,唑吡坦。她的药。”
“唑吡坦,是处方药?”
“是。她的家庭医生开的。她有时候睡不着就吃半片。”
“她多久吃一次?”
“一个月,两三次吧。不多。”
“上周六她出门前,有没有吃过安眠药?”
“没有。早上八点半,她不会早上吃安眠药。”
“当然。我只是在确认。”
沈知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唑吡坦。处方药。失眠。
唑吡坦是一种非苯二氮卓类的镇静催眠药。它的代谢比苯二氮卓类更快,但在体内也能被检测到。如果法医的常规筛查包含了唑吡坦,那么报告上说“未检出”就是真的没有。如果没有包含,需要确认。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你妻子的衣物,她出门时穿的是什么?”
“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运动鞋。”
“她被发现的时候,穿的是这些吗?”
“……不完全一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她被发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连衣裙。不是她出门时穿的。”
沈知意看着陈卫东。
“她出门穿的是运动装。但被发现时穿的是连衣裙?”
“对。我看到遗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她已经……”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问了法医。法医说可能是水流把衣服冲走了,她身上的衣服是水中缠绕的衣物。但那件连衣裙不是她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件裙子。”
沈知意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张丽华出门穿运动装。被发现时穿的是一件不属于她的连衣裙。
这意味着,她在死前换了衣服。或者,有人在她死后给她换了衣服。
“陈先生,你确定那件连衣裙不是你妻子的?”
“确定。她的衣服我都认识。她不穿那种裙子,她平时穿运动装或者休闲装。从来不穿连衣裙。”
沈知意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追问道:“那件连衣裙,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深蓝色。过膝的。系带的。”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
深蓝色连衣裙。系带的。不属于死者。
她在解剖室看到的,张丽华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连衣裙。法医检查后把衣物重新穿回去了。她当时以为是死者的衣物,没有问。
如果那件连衣裙不是张丽华的,那是谁的?是凶手给她换上的?为什么?
一种可能是:凶手在杀害张丽华后,给她换上了别的衣服,为了掩盖什么。也许是为了掩盖她原来衣物上的痕迹,挣扎痕迹、纤维转移、或者血迹。
另一种可能是,凶手存在某种仪式性行为,刻意给死者换上特定衣物。但在找到更多证据前,这个方向只能暂列为假设。
“周警官。”
沈知意转向周远,“那件连衣裙,作为物证提取了吗?”
周远翻了记录。
“法医检查后,衣物保存在物证柜里。但没有做微量物证分析。”
他看了一眼记录,“因为初步结论是意外溺水,衣物不是重点。”
“我需要看那件连衣裙。现在。”
周远看了看沈知意的表情。他站起来。
“走。去物证室。”
沈知意跟着周远去了物证室。陈卫东留在了会议室里,他不需要看到那些东西。
物证室在走廊尽头。周远打开了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了装在物证袋里的连衣裙。
深蓝色。系带的。面料是某种化纤混纺。沈知意隔着物证袋看了看,裙摆处有暗色的水渍。腰部的系带松开着。
“我能打开看吗?”
周远点头。她戴上手套,打开物证袋,把连衣裙取出来。
她先看了面料。化纤混纺,不是什么高级面料。像是商场里几十块钱一件的那种。
然后她翻到了内侧。标签,在左侧腰缝处。标签已经被水浸泡得模糊了,但她还能辨认出部分文字。
“……NG”
她的手停住了。
NG。
和原身案子里,千岛湖水底打捞上来的丝巾,标签上的字母一样:“……NG”。
巧合?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标签上残存的字母,和那条丝巾上的标签,是同一个品牌。
“周警官。”
她的声音稳稳的,但心跳已经加速了,“这件连衣裙,我需要做面料和品牌溯源。同时,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张丽华和陆辞之间,有没有任何关联。”
周远愣了。
“陆辞?程岫案里的……”
“对。查一下张丽华和陆辞之间有没有任何交集。哪怕是最间接的。”
“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我不知道。但这件连衣裙上的品牌标签,和程岫案中的一个物证高度相似。”
她把连衣裙翻过来,让标签朝向周远,“如果是同一个品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她把连衣裙放回物证袋,封好口。
“我需要去青山水库采样。”
她说:“明天。”
“我安排。”
沈知意走出物证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她闭上眼。
一个中学老师。在水库边溺亡。身上穿着不属于她的连衣裙。连衣裙的品牌标签,和七年前程岫案中的一条丝巾品牌一致。
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如果她不做程岫案的调查,她不会注意到“NG”这个标签。如果她没有从千岛湖水底打捞那条丝巾,她不会记住这个细节。
但现在她注意到了。她记住了。
也许这真的是巧合。也许这个品牌是一个大众品牌,很多人都有。
但她需要确认。
她拿出手机给温芍发了一条消息:“张丽华溺亡案,有新线索。那件连衣裙的标签和程岫案中的丝巾品牌一致。需要查品牌溯源。”
温芍回复:“什么品牌?”
“标签上只剩‘……NG’两个字母。需要查完整的品牌名。”
“我来查。”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公安局门口。陆深的车还在。
她上车后,陆深从方向盘后看过来:“有发现?”
“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什么发现?”
她看着他。
“死者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有人给她换了衣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衣服的品牌,和程岫案有关联。”
陆深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程岫已经……”
“程岫在看守所里。”
她打断了他,“但也许,这个案子不是程岫做的。是另一个人。用了类似的手法。或者,和程岫有某种关联的人。”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窗外,“但我会查出来。”
她看着窗外。秋天了。树叶在变黄。
一个新的案子。也许牵连着旧的伤疤。
她,沈知意,法医。
她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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