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等待

周三晚上，沈知意回到安全屋后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工作台前，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按时间顺序写在白纸上。这是她给自己建立的“外部记忆”，一个她可以随时查阅的、不受记忆衰减影响的记录。

13:45 到达陆氏大楼六十二层。 13:55 程岫到达。第二次握手。未触发回溯感知。 14:00 董事会开始。 14:25 陆明远走出会议室。 14:27 陆深走出会议室。提案以7:3被否决。 14:28 程岫走出会议室。说“改天请喝茶”。 14:30 温芍到达陆氏大楼六十二层。报案材料已提交临江市公安局。48小时内决定是否立案。 14:35 陆深在走廊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三秒。

她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笔。

这一行不需要写在这里。它和案件无关，和证据无关，和程岫无关。但她写了。因为她不确定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她把白纸折好，放进衣袋里，和原身的日记、药盒放在一起。这些是她现在的全部家当：一本死人的日记、一盒延缓记忆消失的药、和一张写满了事实的白纸。

手机响了，是陆深。

陆深先问：“到家了吗？”

他问的是安全屋。他把安全屋叫“家”，这是第一次。

“到了。”

电话那头翻纸声停了一瞬：“吃药了吗？”

“还没。”

“吃了再睡。”陆深的语气不容商量。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能听到他那边有很轻的翻纸声，他也在工作。

陆深叫她：“沈知意。”

“嗯。”

“48小时。”陆深把声音压低，“如果立案，后续会很快。公安会介入调查，程岫会被传唤。在那之前，你不要单独出去。”

“我知道。”

“程岫说改天喝茶。如果他联系你，不要自己答应，先告诉我。”陆深的语气沉下来。

“你怕他约我出来做什么？”

“我不怕他做什么。”陆深停了一下，才说，“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有些事正式场合做不了’，然后自己跑去赴约。”

沈知意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在考虑，如果程岫约她，她要不要去。

电话那头，陆深像是从她的沉默里猜到了答案：“你不说话就是想做。”

“我在想。”

“别想。”

“你不让我想？”

“我不让你做傻事。”

“这不算傻事。这是策略。”

“这是拿你自己的安全当赌注的策略。”

“我一直在拿自己当赌注。从醒来的第一天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翻纸声也停了。

陆深欲言又止，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事，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谁来确认你就是你？”

这句话让她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担心“忘记”，忘记名字、忘记面孔、忘记过去的自己。但她没有想过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她在某个时刻失去了太多记忆，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外部世界怎么确认她的身份？

她现在住在原身的身体里。原身的身份证上是“沈知意”。但她不是那个沈知意。如果有一天她连“我不是原身”这件事都忘了，谁会知道？

陆深会知道。温芍会知道。裴铮会知道。

但如果她连他们都忘了。

陆深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

“答应我。程岫约你，先告诉我。”

“好。”

“你说的‘好’是真的答应了，还是只是为了让我挂电话？”

“真的答应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出一句她没有预料到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你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你是谁。”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沈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你怎么找我？如果我不记得你是谁，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找你？”

陆深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你在任何地方，只要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回到安全屋。我会在那里。”

安全屋。那个CBD写字楼里的小公寓。门禁系统用的是陆深的权限码。那里有她的药、她的白纸、她的证据复印件。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确定“有人会来”的地方。

她这次是真的答应了：“好。”

“早点睡。”

“嗯。你也是。”

他挂了电话。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从衣袋里拿出药盒，取出今天的第四片药，裴铮说每天一片，睡前服用。她把药片放进嘴里，用温水送下去。

药片很小，没有味道。像吞了一粒沙子。

她躺下来，闭上眼。

48小时。从现在开始倒数。

如果立案了，程岫会被调查。证据会被固定。四条命的真相会浮出水面。

如果没立案……她不愿去想这种可能，只记着陆深说的那句话：“你回到安全屋。我会在那里。”

她闭上眼。今晚也许会有梦，也许没有。不管有没有，明天醒来，她还会在安全屋里等。

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