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 100 章
第037章 档案室
陆氏大楼周六是关门的。但陆深有权限。
他们从地下停车场进入,坐电梯到二十八层,金融投资板块所在的楼层。走廊是黑的,只有安全灯在亮。陆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刷卡。门开了。
档案室很大,比沈知意预想的要大。一排排金属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码着文件盒。每一盒都有编号和标签,按照年份和板块分类。
陆深走到最右边的一排架子前,手指划过文件盒的标签:“近五年的审计报告在这里。你看看有没有缺。”
沈知意开始检查。她一盒一盒地看,标签、编号、年份。金融投资板块的内部审计报告,从2020年到2024年。她数了一下。2020年3盒,2021年4盒,2022年4盒。2023年3盒,2024年2盒。
她的手指停在2022年的标签上:“程岫取走了什么?”
陆深沿着编号逐一核对:“贺明朗说他取走了一盒。档案室管理员看到他只取了一盒就走了。”
“但贺明朗不确定是哪一盒。”
“不确定。管理员没有记编号。”
沈知意看着架子上的文件盒。如果程岫只取走了一盒,他取走的肯定是对他最不利的那一盒。他的策略不是“全部销毁”,全部销毁太明显,调阅记录会显示他取走了大量文件。他只取了一盒,这样在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调阅”。
但她可以通过排除法判断他取走了哪一盒。
她把每一年的文件盒都取出来看了看。大部分盒子都是完整的,审计报告、附件、备忘录都在。但在2022年的第三盒,她打开之后发现,盒子里只有封面页和目录页。内容不见了。
2022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在脑子里检索,2022年是原身日记里提到的时间。原身从2022年开始调查陆辞的死。陆辞死于2017年,但原身是在2022年才开始正式调查。中间隔了五年。
如果2022年的审计报告中有和程岫相关的异常,也许那一年的审计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金融板块的资金流向问题,但被程岫压下去了。
她把那个文件盒给他看:“陆深,2022年第三盒。内容被取走了。只留了封面和目录。”
陆深看了看。他翻到目录页,目录上列着12份文件,但盒子里面只有两页纸。
陆深的指尖点在空缺的目录项上:“程岫取走的就是这个。2022年的审计中可能已经发现了资金异常,却被他压住了。他取走这一盒,是在销毁‘他早就知道有问题却选择隐瞒’的证据。”
“调阅记录呢?”
“在管理员那里。”
陆深走到档案室门口的一个小办公桌前。桌上有一台旧电脑,档案室的调阅电子记录系统。他打开系统,输入了管理员账号,他作为董事长有最高权限。
系统加载了。调阅记录显示,“程岫,副董事长。调阅时间:2024年8月15日13:50。调阅文件:金融投资板块2022年度内部审计报告第三卷。归还时间:未归还。”
陆深把这条记录截了屏。
“够了。”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在公安来取证前十分钟取走了对自己不利的审计报告,加上未归还的状态,这可以证明他在销毁证据。”
“但内容已经没了。”
沈知意皱起眉:“他取走的那些审计报告,如果被销毁了,我们就没有原件了。”
“但调阅记录还在。调阅记录可以证明‘他取走了什么’。至于内容,我们不需要原件。我们需要的是‘他取走并销毁’这个行为本身的证据。”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他说得对,程岫取走审计报告的行为本身就是“销毁证据”的间接证据。即使内容不在了,调阅记录的时间点和未归还状态足以让公安在调查中纳入考量。
她把手机拿出来,把调阅记录的截屏拍了照存好。
陆深关掉屏幕:“走吧。”
他们离开档案室,关灯,锁门。走回电梯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走廊里有一盏安全灯在闪烁,灯管老化了,忽明忽暗的。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走向地下停车场。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知意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一个东西,陆深的车的前轮。右前轮的胎压明显比左前轮低。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侧面有一道很新的切口。不是钉子扎的,是被刀片划的。
“陆深。”
陆深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在我们的车上动了手脚。”
“胎压低,如果上高速,长时间高速行驶,这个轮胎可能会爆。”
沈知意盯着那道整齐的切口:“这是警告。”
陆深蹲下辨认切口方向:“不是真的要杀我们。如果要杀,四条胎都会划。只划一条,是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哪里’。”
沈知意站起来。她环顾了一下停车场,空的,没有其他人。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沈知意看着轮胎上的切口:“程岫的人来过。”
“或者就是程岫自己。”
“他在这栋楼里?”
“不确定。但他的确,至少到过停车场。”
陆深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叫拖车来陆氏大楼地下停车场。车胎被划了。”
他挂了电话,转向她:“我们不坐这辆车了。从地下通道走到隔壁写字楼,打车回安全屋。”
他们从陆氏大楼的地下通道走到了隔壁的写字楼。通道是公共的,有监控。走到隔壁楼的地下一层,从那里出了地面。
临江市周六的街道人不多。沈知意在路边站了一分钟,看着来往的车辆。陆深叫了车。
等车的间隙,他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嗯。”
“从温芍出事到现在,你一直没有停过。”
“停了就输了。”
“你不觉得累?”
她想了想:“累。但累和停是两件事。”
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沈知意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城市。
程岫在他们车上划了轮胎。他在告诉他们,你们不安全。你们随时可能出事。
但沈知意不害怕。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车在安全屋楼下停了。他们上楼。进门的时候,裴铮还在。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他看到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操作。
裴铮问:“怎么样?”
陆深把截图调出来,递给裴铮:“程岫在公安来取证前十分钟取走了2022年的审计报告。我把调阅记录截了下来。”
“好。”
裴铮看着他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还有一件事,你们走之后,我整理了‘回溯’项目的所有数据。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知意停下脚步:“什么?”
裴铮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程岫母亲陈月华的神经监测数据。我之前以为这些数据在实验室爆炸中被销毁了,但……”
他转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让他们看。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文件夹。系统归档日期为2017年5月20日,也就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来源标注是:“备份服务器,清北医科大学神经科学实验中心。”
裴铮指着来源标注解释:“这是实验室的独立备份服务器,放在另一栋楼里,爆炸没有波及。我整理旧数据时才发现,系统在爆炸后把尚存的备份索引重新归档了。”
沈知意看着那个文件夹:“也就是说,原始数据没有完全销毁。备份还在。”
“对。”
裴铮推了一下眼镜,压着声音里的兴奋:“我一直以为爆炸把所有东西都烧了,所以没有追查这个索引。今天打开后才发现,索引指向的是爆炸前两天自动生成的全量备份。陈月华的完整神经监测数据就在里面。”
沈知意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NC_201703_陈月华_完整版”。
NC,Neural Cognition。神经认知。
沈知意盯着文件名,手指无意识地抵住桌沿:“这些数据可以证明什么?”
裴铮调出对应月份的记录:“可以证明陈月华在2017年3月,也就是被停药的那个月,认知功能仍然正常。”
裴铮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开了几组波形图,“数据记录了她的神经突触活动、脑电波形、认知评分。所有指标都显示,她当时没有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的迹象。她的认知功能在正常范围内。”
沈知意看懂了波形所代表的结论:“也就是说,她被停药的时候,大脑是正常的。停药不是‘让她自然离世’,而是在杀死一个认知正常的人。”
“对。这就是陆辞在U盘文档里说的‘原始数据可以证明停药是人为的、有预谋的’。”
沈知意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攥紧了。
证据。
她以为程岫销毁了所有原始数据。但备份还在。在裴铮实验室的独立备份服务器里,一个被遗忘了七年的备份。
陆深看向裴铮:“这个数据,可以直接作为法庭证据使用吗?”
“可以。”
裴铮的声音很笃定,“它是自动备份的,有时间戳和服务器日志。数据没有被修改过。可以做数字取证验证。”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我们有了……”
“最直接的核心证据。”裴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不需要只依赖原身的遗书、1208保险箱或清北市的实验日志。这组数据本身就足以证明,程岫的母亲是被人为停药致死的。”
沈知意和陆深对视了一眼。
程岫以为自己销毁了一切。但他没有。
他杀了人。他炸了实验室。他销毁了证据。他攻击了温芍。他在他们的车上划了轮胎。
但七年前的那个自动备份,在另一栋楼的独立服务器里,一直在等着被发现。
等了七年。
沈知意坐直身体:“把这个数据加进报案材料,补充提交给公安。”
裴铮扶了一下眼镜:“已经准备了。我正在做数据完整性报告,明天可以提交。”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她闭上眼。
翻盘了。
程岫以为他赢了一手,销毁了清北市的证据。但他不知道,最重要的证据一直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陆深的声音在她耳边:“沈知意。”
她睁开眼。
陆深站在她面前。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温的。
“喝水。吃药。然后休息。”
他把水杯递给她,“明天,把所有东西交给公安之后,我们就可以喘口气了。”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
她从衣袋里拿出药盒。第八片。
明天。明天把裴铮发现的核心数据补充提交给公安。公安有了这个数据,加上之前的所有证据,程岫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她吞下药片。
“陆深。”
“嗯。”
“程岫说‘这不是结束’。但我觉得,快了。”
陆深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也许吧”的微表情。
他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不是有意保持的,是那把椅子就这么宽。
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城市在窗外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暴风雨还在。但它的中心,那个正在计算下一步的男人,不知道,他已经输了最关键的一手。
而他永远不会再有机会收回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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