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 100 章
第054章 第二次心跳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陆明远在千岛湖别墅请了一顿家宴。
不是那种正式的、有程岫出席的家宴。只有四个人:陆明远、陆深、沈知意、赵妈。
赵妈做了一桌子菜。千岛湖鱼头汤、清蒸鲈鱼、油焖春笋、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但赵妈做的时候一直在擦眼泪。
沈知意看着赵妈又抬手擦眼睛,轻声问:“赵妈,你哭什么?”
“我没哭。”赵妈忙用围裙蹭了蹭脸,转身去端汤,“油烟熏的。”
陆明远坐在餐桌一头,比一个月前瘦了些,精神倒好了。他盯着那盘油焖春笋看了许久,才低声说:“辞儿最喜欢吃这个。”
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夹了一筷子春笋放进他碗里:“那就替他多吃一点。”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低头拿起筷子。赵妈背过身去添汤,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四个人在千岛湖别墅的餐厅里吃了饭。窗户开着,秋天的湖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树叶的气息。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程岫。没有人提案子。没有人提法院。
陆明远讲了一个故事,陆辞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学游泳,在千岛湖的码头上站了半小时不敢下水。陆深在旁边说“你跳啊”。陆辞说“我怕”。然后赵妈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把他推了下去。陆辞在水里扑腾了三秒,然后发现自己能浮起来。
陆深把筷子搁在碗边,像是也看见了当年的那个码头:“他后来游得比我好。”
陆明远接了一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也比我好。”
赵妈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擦了一下眼。
吃完饭,沈知意一个人走到码头上。
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秋天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她在码头末端停下来,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那时候她刚醒来。身体不是她的。记忆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要去哪里。
现在,她知道自己是谁。沈知意。法医病理学博士。前世在实验室爆炸中死亡。神经备份在七年后被调用。在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女人的身体里醒来。
她经历了穿越、复活、回溯感知、记忆衰减、修复手术。她查清了四条命的真相。她帮陆深把程岫送上了法庭。她活下来了。
不是替“原身”活,也不是替“前世沈知意”活。她活的是自己的人生,是一个由两段记忆、两段人生、两次心跳组成的人的人生。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湖面。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陆深的。她能从脚步的节奏分辨出来,沉稳、不急、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码头末端。湖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拢。
陆深在她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到湖面:“判决下来了。程岫上诉了,但二审维持原判的概率很高。”
“嗯。”
陆深扶住栏杆,继续说起案子之后的事:“陆氏的重组还要半年。贺明朗那边,我重新查过,他确实没有向程岫透露过信息。”
“那他……”
“我把他调回了核心岗位。”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
沈知意偏过头:“裴铮呢?”
“因为未获批的人体实验,他被暂停了实验室权限,但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陆深的声音平了下来,“法院认定他的行为违规,却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他现在正配合卫生部门完善相关技术的审批流程。”
“他答应做证人,他没有食言。”
“没有。”
风吹过来。湖面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烁着。
沈知意指尖沿着栏杆划了一小段,终于开口:“陆深,你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侧过脸,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想了很久。”
她扶着码头的栏杆:“从手术前到手术后。从判决前到判决后。”
陆深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脸在秋天的阳光里,眉骨、下颌线、嘴唇抿成的那条线。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冷、硬、审视。她记得后来每一次的变化,从审视到认可,从认可到信任,从信任到……
“我想重考法医执业资格。”她的声音很稳,“用现在这个身份,在临江市当法医。”
他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目光:“同时,当你的妻子。”
他的手,放在身侧的那只,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种“想伸出去但又不确定该不该伸”的犹豫。
陆深伸手握住她放在栏杆上的手:“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知意任由他的手指收紧:“不冲突。”
她看向湖面,嘴角微微扬起:“白天我去看尸体,晚上回来见你。”
陆深也牵了牵嘴角,语气有些无奈:“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描述我们的生活?”
“什么话?”
“‘白天看尸体晚上看你’。听起来像你在说我跟尸体是一种……”
她笑了。第三次。不,第四次。她数不清了。但她知道,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陆深。”
“嗯。”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以前的我,前世的那个我,如果还活着,会怎么过她的人生。也许她会一直在实验室里。也许她会结婚。也许她会死在某个案子的调查中。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想要什么。”
陆深没有催,只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沈知意望着湖面晃动的光,“不是原身的,也不是前世的,是我的。”
她看着湖面,水波在阳光下晃着,“我想做法医。我想帮死者说话。我想,在这个城市里,当一个有用的人。”
她转回去看他。
“同时,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帮我查了案。不是因为你领了证。是因为……”
她停下来。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不擅长说这些。
她最后只说:“因为你的手很暖。”
陆深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秋天的阳光里,不是冷的。是那种很深的、像湖水一样的安静。
他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任何她预期的话。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干燥、温热。和每一次一样。
陆深看着她:“那就这样。你做法医,我在旁边。”
沈知意看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她回握住他。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千岛湖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秋天的风吹过来。
她,沈知意,站在这里。
前世死了。这一世活过来了。两次心跳。两次开始。
第一次心跳在七年前停止,在实验室的白光中。
第二次心跳在千岛湖的别墅里重新跳动,在陆深说“你终于醒了”的那一刻。
她活过来了。
不是作为原身,也不是作为前世的自己。她只是作为沈知意,作为她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一个正在消失又重新完整的人。一个忘记又记起的人。一个从死亡中醒来、在另一具身体里找到自己的人。
她叫沈知意。
她是法医。
她活了两次。
这是第二次。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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