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 100 章
第057章 指甲
沈知意在解剖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她做了三件事:第一,重新检查了张丽华的体表,从头到脚,一厘米一厘米地看。第二,在周远的协助下取了指甲下残留物的样本。第三,取了张丽华的衣物作为物证。
体表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外伤,没有捆绑痕迹,颈部也没有勒痕。但张丽华右肩后方有一块约三厘米长的暗紫色斑,范围很局限,边缘不像典型尸斑那样弥散。
沈知意用标尺贴着那块暗紫色斑拍照:“这处痕迹,初检报告里怎么写的?”
周远翻了报告:“提到了。标注为‘死后坠积性淤斑’。”
“如果她一直仰面漂浮,尸斑应该在背部较低处成片分布。”沈知意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压边缘,“这里只出现一小块,而且位置偏高,不能只凭外观就归为死后坠积。”
“什么意思?”
“需要补做局部切开检查。”沈知意没有直接下结论,“如果皮下组织有生活反应性出血,才说明她生前受过按压或撞击。”
周远看了一眼死者的肩膀:“你怀疑有人在溺亡过程中压过她?”
“有这个可能,但现在还不能把怀疑写成结论。”沈知意指了指痕迹中央,“先确认出血层次,再看形态能不能对应手指或其他接触面。”
放大镜下,那块痕迹边缘模糊,中央却有一道浅弧形压痕。它像手指留下的,也可能来自打捞和搬运。沈知意把两种可能都写进了记录,没有提前替证据作答。
手指。
和陆辞的案子一样,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但沈知意没有把这个联想说出来。她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也许这只是巧合,两起溺亡案件,都是被按住肩膀溺死的。也许不是。
她把指甲下的残留物取样放进物证袋。三份样本,右食指、右中指、左中指。左食指和中指的残留物量很少,但右食指和中指的量稍多一些。
周远接过封好的物证袋:“这些样本送到哪里分析?”
“微量物证分析需要专业的实验室。省公安厅可以做,但排队两周。”
沈知意想了一下,“温芍有一个合作的第三方实验室,清北市的。他们可以在三天内出结果。”
周远仍有顾虑:“第三方实验室的结果,在法律上……”
“只作侦查参考,不替代正式鉴定。”沈知意在封口处签下名字,“省厅那一份照常送检,我先帮你缩短判断时间。”
“好。”
沈知意把物证袋封好,签了名。她在物证袋上写下了采样时间、采样位置和样本描述。
这是她作为技术顾问留下的第一份完整采样记录。
她走出解剖室时,陆深还在殡仪馆门口的车里。她刚坐稳,他便侧过脸:“脸色不好。”
沈知意摘下口罩,靠进椅背:“在解剖室待了两个小时。”
“饿了吗?”
“有一点。”
陆深这才启动车:“先吃饭。你选地方。”
她闭了闭眼:“安全屋。你做饭。”
“安全屋的电磁炉功率不够。做不了大菜。”
“那就煎豆腐。”
陆深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行,豆腐。”
车开出了殡仪馆的停车场。沈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驶上主路后,沈知意才开口:“陆深,死者叫张丽华。她的指甲下有残留物,右肩后方还有一处需要复核的压痕,可能不是意外。”
他没有说话。他等她继续。
“和陆辞的案子,有相似的地方。都是溺亡。都有压痕。指甲下都有残留物。”
陆深等她把疑点说完,才问:“你觉得两个案子有关联?”
“不知道。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如果程岫不是唯一一个用这种方式杀人的人……”
“你是说,可能有模仿犯罪?”
“不是模仿。如果这不是意外,凶手可能用的是同一种手法。程岫的手法,镇静剂加按头入水,不是什么高明的杀人方式。任何了解法医知识的人都可以复制。”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我需要先拿到指甲下残留物的分析结果和硅藻比对。如果残留物是皮肤组织,可以测DNA。如果和程岫案的有关联……”
“那就不是巧合。”
“对。”
陆深没有再说话。他把车开到了安全屋楼下。两个人上楼。他在小台面上开始煎豆腐。沈知意坐在工作台前,开始整理今天在解剖室的记录。
她把笔记写在白纸上,不是原来的白纸。那些白纸是她用来记录记忆的。这是新的一本,专门记录案情的。
她在一页纸上写:
张丽华溺亡案。 疑点一:指甲下残留物,疑似纤维或皮肤组织。已取样。 疑点二:右肩后方局灶性暗紫色斑,中央有弧形压痕,需补做局部切开检查。 疑点三:毒理检测仅做常规筛查。建议补做GHB扩展检测。 疑点四:硅藻种类,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需与青山水库水样比对。
四个疑点。和陆辞案子的初期分析结构几乎一样。
也许这真的是巧合。也许张丽华就是在水库边滑了一跤,被水草缠住,没能游上来。指甲下的残留物可能是水底泥沙,右肩的痕迹也可能来自打捞和搬运。
但沈知意的直觉说:查一下。
她的直觉,那个从前世带过来的、法医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在陆辞的案子里,她第一次看到尸检报告的时候就发现了硅藻不匹配。在原身的案子里,她第一次触碰衣物的时候就看到了凶手的手。
现在,她第一次看到张丽华的时候就看到了四个疑点。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她只是在用程岫案的惯性思维来看一个新的案子。
但她宁可多查也不要漏查。因为,一个被误判为意外的溺亡案件背后,可能是一个正在逍遥法外的凶手。
陆深把煎豆腐端到她手边。金黄色的外壳,嫩滑的内里,和之前一样的味道。沈知意抬眼:“谢谢。”
陆深在她对面坐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接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还做了豆腐。”
“你今天说谢谢说得比以前多。”
“是吗?”
“嗯。以前你不说谢谢。”
她想了想:“也许,手术之后,我变得更感恩了。”
“你以前不感恩?”
“以前,我在算账。算我有多少可以丢的。没有心思感恩。”
陆深没有再追问,只把最大的一块豆腐夹进她碗里。
她吃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秋天的光。
她的第一个案子。也许只是一个意外。也许不是。
不管是什么,她会查清楚。
因为她是法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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