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 100 章
第002章 不是同一个人
陆深走后不到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利落干净。她的面相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知意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防备,更接近一种习惯性的克制,像是长期在某个规矩极严的地方待久了的人。
“醒了就好。”
女人把一保温壶温热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而熟练,“先把粥喝了,三周没吃东西,胃受不了硬的。”
她应该是赵妈。
沈知意撑着坐起来,这个动作让她又花了好几秒,胳膊抖得像筛子。赵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慢一点,不急。”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几乎没有颗粒感。沈知意用勺子舀了两口送进嘴里,温热的东西顺着食道下去,胃部像久旱的土地遇到水,痉挛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她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把碗放下,靠回枕头上。
赵妈收了碗,没有多话,收拾完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拉上了门。
那一眼里有东西。沈知意捕捉到了,但来不及分析。一种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那种犹豫。
她一个人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没有躺着,而是强撑着下了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湖。
很大的一片水面,颜色是深青绿的,远处有零星的岛屿,岛上长着密密的树。天色偏阴,水面没有反光,看起来厚重而沉默。她不知道这是哪个湖,但这片水让她心率又快了几拍。
她转过身,开始打量房间。
房间很大,目测有五十平方以上。装修风格和她在床上看到的一致,极简,灰色调为主,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好东西。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深胡桃木色,嵌入式,和墙面齐平。
她走过去拉开衣柜。
衣服不多,但挂得整齐。左侧是裙子,右侧是上衣和裤子,中间抽屉里是内衣和家居服。所有的衣服尺码和她现在这具身体吻合。她拿出一条裙子在身上比了比,肩膀的宽度刚好。
这些是“她”的衣服。这具身体的衣服。
她把裙子放回去,目光扫到衣柜右下角的抽屉,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锁扣,不是真锁,只是那种装饰性的磁吸扣。她按开,里面放了几样东西:一本护照、一张身份证、一本笔记本、一个首饰盒。
她先拿了身份证。
照片上的女人和她现在镜子里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型,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但照片里的人笑得比她要软,眼神里有种温顺的东西,像一只习惯了被安排的猫。
身份证上的名字:沈知意。
出生日期:1998年3月12日。
沈知意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摩挲着塑封的边缘。
她也叫沈知意。
她不知道自己该把这件事归类到哪个领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些专业知识像本能一样运行着,她看到监护仪能读懂数据,闻到木质香调能分辨成分,但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学的、跟谁学的、做了多少年。
她只知道自己叫沈知意。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沈知意。
她打开首饰盒,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一对珍珠耳钉,没有婚戒。她合上盒子,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硬壳的,A5大小,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她快速往后翻,全是空白,直到倒数第三页,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清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3月8日。程岫约我见面,说只要我离开陆家,就告诉我陆辞的真相。我没答应。”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程岫。陆辞。
这两个名字她都不认识,但“告诉我陆辞的真相”这句话让她后背发凉。如果这个人需要被告知“真相”,就意味着有人在掩盖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原位,关上磁吸扣。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除了护肤品和化妆包,还有一张相框。照片是竖版的,背景像某个酒店的宴会厅,灯光暖黄。
照片里是两个人。左边是“她”,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微卷,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明亮。右边是一个男人。
沈知意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三秒。
是陆深。
照片里的陆深比刚才在床边看到的稍微年轻一些,但也只是稍微。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原身旁边,一只手搭在原身的腰侧,姿态看起来是保护的,但他的表情里没有亲近。
沈知意凑近看了看。陆深在照片里没有笑。他看向镜头的目光是平静的,嘴唇的线条是放松的,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照片里那种“拍照专用笑容”应有的温度。他站在原身身边的样子,更像是站在一件需要保管的东西身边。
照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知意 & 陆深 2022.10”。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
梳理一下她现在知道的事情:她叫沈知意,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沈知意。身体的主人有一个叫陆深的未婚夫,是陆家的人。身体的主人三周前溺水,心脏停跳了四分钟,又被“特殊手段”救了回来。她还在死前留下一条记录,说一个叫程岫的人约她见面,要谈陆辞的“真相”。
而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模糊到几乎抓不住的念头: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
门又开了。
这次没有脚步声。沈知意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时已经转过身来,她在转身的瞬间本能地调整了重心,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虚弱。这不是刻意计算的结果,是某种直觉层面的反应: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不要让人看到你的真实状态。
陆深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站在梳妆台前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衣柜,衣柜门关着,看不出被动过。
陆深在沙发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能下床了?”
“扶着墙能走。”
“医生下午会过来做检查,你需要配合。”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坐着的姿势,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但如果仔细看,他的肩膀是微微下沉的,背部的肌肉没有完全松弛。这具姿态是“看起来放松但随时可以站起来”的状态。
她以前观察过很多人吗?她不确定。但她在做这些观察的时候没有任何困难,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开口时声音还带着沙哑:“你说的特殊手段,是什么?”
陆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文件夹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的心脏停跳了四分钟,常规手段救不回来。”
“那就不常规。”
这不是问句。
陆深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沈知意在他的审视里看到了另一层东西:克制。他在克制着什么,也许是不想在她刚醒的时候给她太多信息,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现在不需要操心这个。”
“你不需要告诉我我不需要操心什么。”
沈知意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会醒,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为什么我的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
这句话说完之后,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念一段医学说明,“缺氧性脑损伤会导致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尤其是近期记忆。你可能会想不起溺水前后的事情,甚至更早的一些经历也可能会模糊。”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一段准备好的说辞。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但我忘掉的不是溺水前后的事情。”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湖面上,“我忘掉的是我是谁。”
她把头转回来。
“你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陆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了她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她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被冒犯的不悦,更像是某种意料之外。像是他预设了某种可能,但她的反应超出了预设的范围。
“你记得你是谁吗?”
“沈知意。”
他等着她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下。
“名字就这些了。其他的全空了。”
这是实话。她没有隐瞒自己失忆这件事,因为她确实想不起来,而且在这个状态下隐瞒也没有意义。她隐瞒的是另一件事:她不是失忆,她是不知道。失忆是丢掉了记忆,她不是丢掉了记忆,她是从来没有过这些记忆。这具身体里原本的那个人拥有的记忆,她没有。她有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些专业知识和本能,以及一个模糊的、关于“七年前被人杀了”的念头。
但她不能说这些。至少现在不能。
陆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慢慢想。”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但他这次说完之后加了一句,声音的尾音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非安慰她。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活着就够了。”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沈知意站在梳妆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但和她同名的人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这张脸和她身份证照片上的一样,和她记忆中自己的脸,如果她还能记得的话,也许很像,也许完全不同。她不知道。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的脸长什么样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叫沈知意的身体里,现在住着另一个叫沈知意的灵魂。
而门口那个男人,似乎已经开始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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