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100 章
第029章 陆明远
周二。
温芍一早来了安全屋。她取走了丝巾,用物证袋密封好,放进她的公文包里。她说明天之前送到清北市的第三方实验室做微量物证分析。如果丝巾上的纤维能和程岫的衣物面料比对上,那是最直接的物证。
温芍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
“但程岫不会留着七年前的衣服。”
“不需要他留衣服。”
沈知意的手指在工作台上敲了一下,目光没离开桌面,“纤维分析可以确定面料种类、纱线规格、染色工艺。如果这种面料是特定品牌特定批次的,可以追溯到购买记录。”
温芍看了她一眼。那个“你又在不确定自己做过什么”的眼神一闪而过,然后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上午十点,沈知意和陆深在安全屋里整理报案材料。
温芍昨晚把报案材料的初稿发过来了。沈知意审了一遍,证据排列清晰,法律引用准确,温芍的律师功底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但有几处需要调整:
第一,回溯感知的内容不能出现在报案材料里。这不是法定证据,写进去反而会被质疑材料的专业性。
第二,陆辞U盘的内容需要做电子数据司法鉴定才能作为证据使用。在鉴定完成之前,只能作为线索提供。
第三,千岛湖酒店1208的原身遗书,纸条本身是物证,但纸条上的内容需要经过笔迹鉴定才能确认是原身所写。
沈知意把一页材料翻过去,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等鉴定结果出来至少两周。但报案不需要等,我们可以先提交线索,让公安机关在调查过程中启动鉴定。”
陆深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关键是,公安机关愿不愿意立案。”
“八条证据链。四条命。”
沈知意把材料叠在一起,声音不自觉压低了,“硅藻分析、财务造假、交通事故记录、酒店入住记录,这些都是可以独立核实的客观证据。”
她顿了顿,目光从材料上移开。“如果公安机关看了还不立案……”
“那就是程岫的手伸到了公安局。”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变,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
“你觉得会?”
“程岫在临江市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我不知道有多深。”
“那就准备一个备份方案。如果临江市公安局不立案,直接向省公安厅报案。”
陆深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知道省厅的报案渠道?”
“不确定。但温芍应该知道。”
陆深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人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上午,把报案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三遍。每一份证据的来源、获取方式、合法性都做了标注。沈知意写了一份证据说明,用她的法医专业知识把硅藻分析、尸检疑点和微量物证的关联性解释清楚,供公安机关参考。
中午陆深叫了两份盒饭。两个人就在工作台前吃,谁也没讲究。
吃饭的时候陆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筷子停在半空。
陆深盯着屏幕,低声念出名字:“贺明朗。”
沈知意放下筷子。
陆深接了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贺明朗的声音,沈知意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语速很快。陆深听的时候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凝重。
陆深攥紧了手里的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听了一会儿。
“你确定?”
又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动。等我回来。”
他挂了电话。
陆深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面前的盒饭,没有再动筷子。
他开口时声音发沉:“贺明朗说,程岫今天上午联系了他。”
沈知意的心跳加了一拍。
陆深的手指压在饭盒边缘:“程岫问贺明朗,我最近在做什么。贺明朗说我最近经常不在公司,行程不固定。”
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信息:“程岫又问,我的未婚妻是不是搬走了。贺明朗说他不知道。”
“程岫在查我的行踪。”
“不只是查。”
陆深放下筷子,目光沉了下来:“贺明朗说,程岫还问了一件事,问我最近有没有去过千岛湖。”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千岛湖,码头打捞的事。”
陆深的下颌绷紧了一瞬:“程岫知道了。他不知道具体打捞了什么,但知道我带人去了千岛湖码头。”
沈知意放下筷子。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程岫知道了码头的打捞,说明他在千岛湖确实有眼线。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他会去确认水底少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如果他知道容器被捞上来了,他会知道有人在查原身的死。”
“他会猜到是我。”
“不只是你。他会猜到你身边的人。你带了打捞队,但你身边的人知道你去千岛湖的只有……”
陆深说出那个名字:“贺明朗。”
两个人对视了。
沈知意捕捉到了关键:“贺明朗告诉了程岫你去千岛湖的事?”
陆深摇了摇头,声音很平:“贺明朗说他没有说。但程岫主动问了他,这说明程岫不是从贺明朗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是从千岛湖的眼线那里知道的。然后他来问贺明朗,是在确认,贺明朗知不知情。”
“也就是说,程岫在试探贺明朗。如果贺明朗说‘知道陆深去了千岛湖’,程岫就知道贺明朗和你在同一阵线。如果贺明朗说‘不知道’……”
陆深的语气沉了下来:“贺明朗说了不知道。但程岫不一定信。”
沈知意想了一下。
“贺明朗,你信他吗?”
陆深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贺明朗是否可信”这个问题上表现出明显的犹豫。之前沈知意提出贺明朗可能被程岫拉拢时,陆深的反应是“没有证据不怀疑”。但现在,程岫主动联系了贺明朗,这意味着贺明朗已经处在了被两边拉扯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
陆深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他跟了我六年。我以为我了解他。但程岫……”
他停了一下。
“程岫有一种能力,他能让人在不自觉中站在他那边。不是靠威胁,而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贺明朗有没有可能已经被拉拢了?”
“如果他被拉拢了,他刚才不应该打电话给我。他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那个电话本身就是程岫安排的,让贺明朗来告诉你‘程岫在查你’,降低你对贺明朗的警惕。”
陆深看了她一眼。“你想得比我深。”
沈知意点了一下桌面:“我是法医。我不相信表面现象。”
陆深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揉了一下眉心。
“今天下午我要回公司。”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不带余地的调子,“董事会明天下午两点。我需要提前做最后的准备。”
“贺明朗怎么办?”
“我不动他。如果他是清白的,动他会让他觉得不被信任。如果他被拉拢了,动他会让程岫知道我已经警觉了。”
“所以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对。明天董事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会重新评估他。”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陆深站起来收拾桌子。他把空盒饭扔进垃圾桶,穿上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董事会。你……”
“我在安全屋等消息。”
“不。”
他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她,“你明天跟我去陆氏大楼。”
“为什么?”
“如果程岫的提案被否决,他会当场反应。我需要你在场。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信号。程岫看到你,就知道游戏结束了。”
“你要让他看到我?”
“我要让他知道,他杀的人回来了。”
沈知意看着陆深。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冷的、硬的、不带多余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像是一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要被掀开了。
“好。”
陆深拉开门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她看着桌上摊开的报案材料、物证袋和那份她写的证据说明。
明天。周三。一切都要在明天有个结果。
董事会,陆明远否决提案。公安局,提交报案材料。程岫,看到她。
她不知道明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程岫会狗急跳墙。也许他会试图销毁更多证据。也许他会反咬一口。也许。
也许明天之后就结束了。
她把材料收好,放在工作台的抽屉里锁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中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她不知道明天之后她还在不在。不是说她会死,是说她“作为自己”还在不在。药物在减缓记忆消耗,但她不确定药物的效果是否足够。也许明天醒来她又会少记一点什么。
但证据在。温芍在。陆深在。
真相不会因为她忘记而消失。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关了窗,拉上窗帘,在安全屋的床上躺下来。
明天。
一切都要在明天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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