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 100 章
第023章 微量物证
周五下午两点,裴铮准时到了安全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陆深已经在工作台旁边坐着了,沈知意站在窗边。
“两个人都在。”
裴铮的语气像在确认什么,他把背包搁到沙发上,“有什么事?”
陆深朝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裴铮没有坐。他看着沈知意。
“你要见我。”
沈知意从窗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绕弯子。
“我去了清北市,找到了实验室旧址。也找到了程岫在清北市的别墅,里面有我前世的实验日志、照片和旧手机。”
裴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微微变浅了一拍。
沈知意盯住他:“你知道?”
裴铮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知道别墅的事。程岫让我帮他维护那栋房子,说存放一些私人资料。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知道那栋房子里放着我前世的实验日志。”
“我……”
裴铮的手指在眼镜腿上停了一下,“不确定。程岫让我维护那栋房子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只去过一次,帮他检查了防潮系统。我没有翻过里面的东西。”
“那你知道备份数据来自谁吗?”
裴铮沉默了。
陆深在旁边看着,没有介入。
“你知道。”
沈知意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敲了一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套备份数据是前世沈知意的,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的研究员。你在复活原身的时候,选择调用那套备份,不是随机的。94%的匹配率,你事先就知道原身和前世沈知意的脑结构匹配度足够高。”
裴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问陆深要了原身的脑部扫描数据,在复活之前就做了比对。”
沈知意的目光没有从裴铮脸上移开,“你发现匹配率94%,足够调用备份。你可以选择不用那套备份,用其他方法修复原身的大脑。但你选择了用。你选择让我醒来。为什么?”
裴铮看了陆深一眼。陆深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你在解释给她听”的等待。
裴铮闭上眼,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松开。
“因为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
“陆辞死前给我发了邮件,‘数据在我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铮睁开眼,目光落在沈知意肩膀后面,“我知道数据是什么,是证明程岫杀了他母亲的证据。我也知道实验室爆炸是程岫策划的。但我没有陆辞那样的证据链,陆辞把核心数据藏了。没有告诉我藏在哪里。”
他的手垂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七年前爆炸的时候,备份数据意外保存了下来。我一直保存着那套数据,我把它当作一种可能性。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用它……”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你在等一个使用那套备份的机会。”
“我在等一个让真相浮出水面的机会。”
裴铮的语速快了一点,“陆辞死了。我一个人对抗不了程岫。至于陆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程岫杀了人,只知道陆辞的死有问题。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证据。”
“然后原身死了。”
“原身死了之后,陆深找到我,让我救她。”
裴铮的手不自觉地去摸眼镜腿,“我检查了原身的脑部扫描。发现匹配率94%。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用前世你的备份来修复原身的大脑,你可能会醒来。你有法医的知识。你有查案的能力,你对真相的驱动力比任何人都强,因为你也是受害者。”
“所以你选择了我。”
“我选择了让一个有能力追查真相的人醒来。”
沈知意盯着裴铮看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我醒来之后会失去记忆?”
“我知道有这个风险。备份数据的调用不是完美的,人格融合过程中会有记忆损耗。”
裴铮的声音低下去,“但我……”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认为这个风险是值得的。”
“值得?”
“如果原身醒来后还是原来的原身,她没有能力查下去。她只是一个被保护在陆家的年轻女人,没有专业能力,没有行动力。”
裴铮的视线移到地板上,“但你不一样。你醒来之后可以……”
“可以什么?”
沈知意的声音冷了下来,“当一个工具?”
裴铮的脸色白了一点。
“不是工具。是……”
“你用我前世的备份数据来修复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的大脑,让我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醒来,然后让我去追查一个杀人犯。”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你没有告诉我我是谁。你没有告诉我我会失去记忆。你让我像一个被设定的程序一样运行,因为你觉得我有‘能力’。”
安全屋里安静了。
陆深在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沈知意移到裴铮身上,又移回来。
裴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手捏了捏鼻梁。
裴铮终于低声承认:“你说得对。”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没有权利替你做这个决定。”
裴铮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手没有放下来,“你醒来之前,你没有任何选择权。我替你选择了醒来,替你选择了用这具身体,替你选择了成为‘追查真相的人’。这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确实不对。”
他把手放下来,攥在膝盖上。
“但我没有办法重来。你现在在这里。你已经在调查了。我无法把你的记忆还回去,那些已经失去的回不来了。我能做的……”
“你能做一件事。”
裴铮抬起头看她。
“减缓记忆消耗的药物干预方案,你说过有。”
沈知意的手指在衣袋上敲了一下,“你说代价是回溯感知会钝化。我要你做。”
“你之前说你不做决定……”
“我现在做了。”
裴铮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陆深一眼。陆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工作台上的那只手,拇指微微收紧了。
裴铮慢慢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药物干预会逐步抑制海马区的超频活动。从今天开始用药,大约两周后你的回溯感知会开始钝化。一个月后,可能完全消失。”
“消失之后我还能不能用?”
“理论上,不能。”
裴铮偏了一下头,“超频活动被永久抑制后,即使停药也很难恢复。”
“那就是说,我现在用药,以后就不能再碰东西看画面了。”
“对。”
沈知意闭上眼想了大约十秒。
她现在还有两条需要回溯感知来确认的线索:程岫左手虎口的伤疤,以及千岛湖水底可能存在的残留物。如果她现在用药,这两条线索就不能再通过感知来追了。
但她不用药的话,每用一次能力,她就丢一段记忆。她已经丢了两段。她的记忆在加速消耗。如果她在关键时候,比如周六见陆明远、下周三董事会,因为记忆消耗而忘了重要的信息,那整个计划都会崩。
“我有一个条件。”
她睁开眼,“用药之前,我需要再用一次。”
裴铮皱了皱眉:“用一次回溯感知?做什么?”
“程岫的手。”
沈知意说得很平,“酒会上我握过他的手,没有触发。但那不是死亡相关物品,他本人不是。我需要碰到和他有关的、和死亡有关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辞的遗物。”
沈知意看向陆深,“陆辞死前戴的手表。你说他的旧物你留着。手表和死者长期接触。应该能触发。我在千岛湖别墅的地下室看到了旧木板,我没有碰。但手表是陆辞随身佩戴的。如果能触发,我可以看到陆辞死前的画面。如果画面里有程岫,那就是直接证据。”
陆深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的手指在工作台上点了一下。
“你确定要碰?”
“这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碰完之后我就开始用药。能力可以消失,但这一次看到的东西,如果是程岫,就是定了的。”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五秒。
“现在?”
“现在。”
陆深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里面有几个小物件,一块手表、一条领带、一支钢笔。
手表是银色的金属表带,表盘不大,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表带内侧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干涸的,多年前的。
陆辞的手表。
沈知意走过去。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手表。
“上次,碰原身的衣物,你看到的是凶手的手。”
陆深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这次你看到的不确定是什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可能……”
“可能很糟。”
沈知意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手表上方停了一瞬,不到一秒。然后她碰了上去。
金属表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画面来了。
比上次更清晰。也许是因为手表和死者接触的时间更长,也许是因为她的能力在“适应”这个身体。
水。暗的水。和原身溺亡时的画面类似,但视角不同。这次她是“陆辞”。
她感觉到了身体在水中的挣扎,四肢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是绳子。更像是水本身的阻力,但比正常的水阻力大得多。不,不是水阻力。是身体被下了药之后的无力感。四肢沉重,肌肉不听使唤。只有意识还在。
她从陆辞的视角看到了水面,水面在头顶上方大约半米的地方,能看到光。如果能挣扎上去。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画面里。
男人的手。从水面上方伸下来,按住了陆辞的头顶。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大得不像人力,不是在推,是在按。把陆辞的头按向水面以下。
沈知意在画面里拼命想看清那只手。左手,是左手,虎口的位置,一道伤疤。
三厘米左右,斜向的,已经愈合但还有色素沉积的旧伤疤。
画面在这里断了。
沈知意猛地缩回手。鼻血涌出来,比上次更多,温热的液体从鼻腔灌进嘴里,她弯腰呕了一下。头痛像一根钉子从右太阳穴贯穿到左太阳穴,视野发白。
陆深立刻扶住她的肩,让她保持前倾,同时捏住她的鼻翼持续压迫止血。
陆深在她头顶厉声喊道:“裴铮!”
裴铮冲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瓶水。他抽出几张纸巾托在沈知意鼻下,又把水放到她手边。
裴铮已经俯身检查,声音急促却清晰:“保持前倾。不要仰头。”
沈知意弯着腰,纸巾抵着鼻子,能感觉到血液在纸巾上快速浸透。头还在痛,比上次剧烈得多。视野里不是白光而是黑色的斑点在闪。
但她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近乎疯狂的释放。她看到了。她看到了程岫的伤疤。在那个画面里,按住陆辞头顶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三厘米的旧伤疤。
“伤疤。”
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声音发闷,“左手虎口。三厘米。和他体检记录上的一致。”
陆深还扶着她的肩,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她把纸巾拿开,在裴铮递过来的另一张纸巾上吐了一口血水,“是程岫。”
裴铮让她坐到沙发上,给她量了血压。血压偏高,150/95。他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射,问她今天几号、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她一一回答:“八月十五。沈知意。安全屋。”
裴铮看着她的眼睛:“你丢了什么?”
沈知意闭上眼,在脑子里翻找。
她翻到了一个空洞。
一个名字。一个应该在这里的名字,一个说话很利落、是律师、坐在她对面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
“温芍。”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忘记了名字本身,而是忘记了“和这个名字关联的一切”。她记得有一个律师朋友,但她不记得和这个朋友之间有过什么对话、什么约定、什么。
裴铮的声音很轻:“你不记得温芍了?”
“我记得‘有一个朋友是律师’。”
沈知意的声音很稳,按在膝上的手指却越攥越紧:“但我不记得她的名字。我刚才说出来,是因为你们没有提这个名字之前,我……”
她停下来。
不对。她刚才说了“温芍”,但她是怎么说出来的?如果她忘了这个名字,她怎么能说出来?
因为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她遗忘这个名字之前,把它刻在了比表层记忆更深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温芍这个名字和“律师”“朋友”“约定”这些概念绑得太深,所以即使表层记忆消退了,底层的关联还在。
但她不记得温芍的脸了。不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穿着、她们之间说过的话。
裴铮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录:“第三次。第一次:前世某同事名字。第二次:前世导师名字。第三次:温芍,现世朋友的全部记忆关联。”
他写下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但沈知意看到他笔尖在“全部记忆关联”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裴铮合上本子:“递进在加速。从‘名字’到‘名字加关联记忆’,消耗范围在扩大。”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鼻血已经停了,但头痛还在。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痕。
“用药吧。”
“你确定?”
“这不是确定不确定的问题。”
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这是在算账。我每用一次能力就丢一段记忆。我已经丢了三段了。如果继续,我会把自己丢光。”
裴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药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药片,白色,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他把药盒递给她:“每天一片。睡前服用。两周后回访。”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
陆深一直站在旁边。直到她坐到沙发上、裴铮开始检查,他才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
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沙发旁边,大约半臂的距离。像一堵沉默的、温度偏高的墙。
沈知意把药盒放进衣袋里,抬头看着陆深和裴铮:“最后一次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碰任何东西了。回溯感知,让它消失吧。”
裴铮点了一下头。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知意。”
她看着他。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对不起。我替你做了选择。这不应该由我来做。”
沈知意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是冷淡,是一种比冷淡更深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一层冰下面。
“你确实不应该替我做选择。”
沈知意的目光没有避让,“但你已经做了。而现在,我在这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你给的。所以我不会说‘没关系’。我会说,从现在开始,我自己选。”
裴铮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她和陆深。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头还在痛。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陆深掌心的温度。
陆深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很近:“你在清北市看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
“我前世的样子。照片。2017年。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
“像你吗?”
“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但比我现在瘦。比我现在安静。”
他没有再问。
他弯腰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什么时候倒的,她没注意到。
“你知道温芍是谁。”这是确认,不是问。
“知道。你的律师朋友。”
“我忘了她的名字了。裴铮说的。第三次。”
“我知道。我在场。”
“从现在开始,如果我说了一些和之前矛盾的话,或者忘记了什么……”
“我替你记着。”
和温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沈知意闭上眼。她的手在衣袋里攥着那盒药。
明天见陆明远。后天开始用药。下周三董事会。
她还有时间。她还有记忆。她还有能用的脑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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