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 100 章
第051章 手术台
手术当天。
早上七点,裴铮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手术服,不是医院的那种,是他实验室的。他带了两个助手,都不是陆氏的人,是他自己实验室的研究员。
裴铮一边指挥助手拆设备,一边核对流程:“设备预热需要四十分钟。先做电磁屏蔽检查。沈知意,你手机关机了吗?”
“关了。”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不能在手术区域三米内。”
他转头看向陆深,“陆深,你的手机也要关。”
陆深关了手机。他站在安全屋的角落,裴铮让他待在手术区域之外。他的位置能看到沈知意,但不能干扰手术。
八点,裴铮开始做术前检查。他重新贴了电极片,比之前的更多,覆盖了她的前额、太阳穴、耳后和头顶。电极片连着一台设备,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她的脑电波形。
“基线数据正常。”
裴铮看着屏幕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海马区活动在正常范围内,比吃药期间活跃。这是好事。手术需要活跃的海马区。”
设备提示音响起时,沈知意问:“开始了?”
“还需要对备份数据的参照模式进行校准。”
裴铮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你的备份数据,2017年5月记录的。包含了你当时的完整神经连接模式。我需要把这个模式和现在的脑部扫描做对比,找出断裂的连接,然后……”
“然后定向刺激那些断裂的位置。”
“对。”
他停下来,看着她,“但我需要在手术过程中和你说说话。有些步骤需要你反馈,比如问你‘你看到了什么’、‘你记得什么’。你需要尽量描述你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和感受。”
他的手指在键盘边沿敲了一下。
“能做吗?”
“能。”
“好。”
八点四十分。校准完成。裴铮把一台小型的神经刺激设备放在了她的头侧,那个设备有一根细长的探针,通过颅骨外侧的定位点对海马区进行电刺激。不需要开颅,经颅刺激。但精度比普通经颅刺激高得多。
裴铮的目光落在设备读数上:“开始了。第一阶段是建立基线,你闭眼放松,什么都不用做。”
她闭上眼。安全屋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裴铮偶尔的指令。
第一阶段持续了二十分钟。她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画面,没有记忆,只有黑暗和嗡嗡声。
“基线建立完成。”
裴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第二阶段,参照模式导入。我正在把备份数据的参照模式输入系统。你可能会开始感觉到一些,不是疼痛,是‘闪回’感。像做梦一样。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她闭上眼等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闪回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像翻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但每一页都只停留零点几秒。
她看到了一个实验室。白色的灯光。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她看到了自己的手,不是现在这双手,另一双手,指腹有茧。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看到了。实验室。白色的灯。我的手,有茧的手。”
“好。那是你前世的视觉记忆。”
裴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在定向刺激你的视觉皮层和海马区的连接。你继续看。不要害怕。”
翻页继续。她看到了更多碎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她面前走过。一张桌子上摆满了仪器。一个黑板,上面写着公式。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标签。
“你在实验室里。”
裴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碎片太快了,她抓不住时间。
“没关系。继续。”
闪回加速了。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脸,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式眼镜。他在对她说话。嘴在动,但声音还是模糊的。
“你看到人了?”
“一个男人。年纪大。花白头发。眼镜。”
“你认识他吗?”
“不……”她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这个人,她应该认识。这张脸,她见过。但名字……
空白。
名字不在了。之前丧失的记忆,她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了。但脸回来了。
“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但我认识他。他是……”
“他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教我的。”
导师。她前世的导师。名字已经丢了。但脸回来了。
裴铮在记录什么。他在电脑上快速地打字。
“第二阶段,参照模式导入完成。视觉记忆碎片恢复,初步。海马区活动在增强。”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实验室里的平稳,“进入第三阶段,深度重建。”
“第三阶段做什么?”
“我会加大刺激强度。目标是重建更深的记忆连接,不只是视觉,还有声音、触觉、情感。这个过程……”
裴铮的声音停了一下。
“可能会不舒服。你的大脑会同时处理大量信息。如果你感到不适……”
“我知道。”
“准备好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陆深站在那里。他不能说话,但他看着她。他的目光从手术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对他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了。”
裴铮调整了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频率加快了。
“第三阶段开始。”
闪回不再是一页一页翻的相册了。是洪流。
她看到了实验室,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画面。她站在实验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培养皿里有一种发着微光的液体,纳米微粒悬浮液。她能看到液体在微微流动,像活的。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仿佛另一个人正借她的嘴说话:“我在实验室里。我在看纳米微粒。培养皿里。”
“好。继续。”
画面变了。她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数据,大量的数据。她在分析。她能看到数据的模式,正常和异常的对比。
“我在看数据。神经监测数据。陈月华的。”
“你看到了什么?”
“正常。她的认知功能是正常的。海马区活动正常。脑电波形正常。”
她的眉头皱起来,“但她被停了药……”
画面又变了。她在走廊里。有人站在她面前,一个年轻男人。很帅。穿着深蓝西装。笑。
她说出了这个名字:“程岫。”
“你在哪里看到他?”
“实验室走廊。他在看我。他在笑。”
她停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不笑。”
陆深在角落里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到,她的眼是闭着的。但她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
“他来了很多次。”
她继续说,眉头微微皱起,“每次都说是来看‘你们年轻人的工作状态’。但他在看,数据。他在看我的电脑。他在看,培养皿。他在看什么。”
“他在找什么?”
“原始数据。陈月华的神经监测记录。他需要销毁它。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它可以证明他杀了他母亲。”
画面又变了。更快了。她在打电话。一个电话。她在说:
“裴铮,程岫在实验室附近,我觉得不对,你小心……”
然后,白光。爆炸。热。灼烧。胸口像被什么击碎了。无法呼吸。
裴铮的声音陡然绷紧:“停。”
沈知意还想追着那片白光往下:“再……”
裴铮再次打断她:“停。”
他按下中止按钮。闪回骤然停止。她回到了安全屋,仍闭着眼,浑身是汗,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冲到一百四。
裴铮的声音第一次露出紧张:“你的心率太高了,我需要你……”
沈知意呼吸急促,声音却还稳得住:“我没事。那是爆炸,我看到了爆炸。”
“爆炸的记忆。”
“我在打电话。给裴铮打电话。然后,白光。然后……”
“然后?”
“没有了。”
“你在爆炸那一刻,记忆中断了。”
“对。断在那里。”
裴铮在电脑上记录。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手术难度,是因为他刚刚听到了她打电话时喊了他的名字。她在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她睁开眼,循着声音叫他:“裴铮。”
“嗯。”
“那个电话,我打给你的时候,你接了吗?”
裴铮的手停了。
裴铮的声音哑了:“接了。你说了一句话。你说,‘裴铮,数据在……’然后断了。你没能说完。”
“我没能说完。”
“对。”
安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四阶段,记忆巩固。”
裴铮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的大脑需要时间来稳定刚才重建的连接。我给你做一次低强度的后续刺激,帮助巩固。然后手术就结束了。”
“低强度刺激,还会闪回吗?”
“会。但更轻。像看照片而不是看电影。”
“好。”
第四阶段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闪回确实更轻了,像裴铮说的,像看照片。她看到了一些面孔。有些她认识(程岫),有些她不认识但觉得熟悉。她看到了一些场景,实验室、走廊、办公室。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有茧的手,在操作仪器。
最后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背对着她。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能看到那人穿了一件灰色针织开衫。
那件灰色开衫让她迟疑着吐出一个名字:“陆辞?”
“什么?”
“灰色开衫。那个人,穿着灰色开衫。”
裴铮看着她。
“你看到了陆辞?”
“我不确定。但灰色开衫。”
她的目光落在某个虚空里,“在陆辞的旧办公室里,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
“你看到了同一个人?”
“我不确定。只是一个画面。”
裴铮在电脑上记录了什么。然后他关掉了设备。
“手术结束。”
沈知意睁开眼。安全屋的灯光照进来,暖白色的。她的头还在嗡嗡地响,可这一次,空白里有东西回来了。
她记得了。
她记得实验室。记得纳米微粒。记得陈月华的数据。记得程岫在走廊里的笑容。记得爆炸前那一秒钟。
她记得,她转头看向角落。陆深站在那里。他一动不动,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是湿的。
她看着他。
“陆深。”
“嗯。”
“我……”她在脑子里搜索。她记得陆深吗?
她记得。
她记得他做豆腐的样子。记得他在走廊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记得他说“你回到安全屋,我会在那里”。记得他在民政局门口等她,背对着她,肩膀在灰白色的光里微微松了。
“我记得你。”
陆深的手,放在身侧的那只,攥了一下,松开了。
“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像七年来压在他肩上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落了地。
裴铮在旁边收拾设备。他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那个瞬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设备一件一件地装箱。
“后续观察,48小时。”
裴铮把最后一个箱子扣上,“你的记忆可能会有波动。有些闪回会继续出现。有些记忆可能会暂时模糊然后恢复。如果出现剧烈头痛、持续呕吐、意识模糊,立即联系我。”
“好。”
裴铮犹豫了一下,才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恭喜。手术初步看是成功的。按照65%的目标评估,你恢复了大约60%到70%的丢失记忆,在预期范围内。”
“15%呢?覆盖风险?”
“没有发生。”
裴铮重新核对了一遍监测结果,才确认:“你现在的记忆,旧的和新的,都在。没有覆盖。”
沈知意闭上眼。
没有覆盖。她没有忘记现在的事。她也没有完全忘记手术前的事。
她还在。
她记得前世。也记得这一世。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叠加着,像两张透明的地图叠在一起,有些地方重合,有些地方错位。但都在。
“谢谢你。裴铮。”
裴铮点了一下头。他带着助手和设备走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她和陆深。
她看着他。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还记得。”
“我记得。”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你做豆腐切得很均匀。你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的样子。你说‘那就现在领证’的时候,手在抖。”
她的声音稳稳的。
“记得你每天早上来安全屋看我,虽然我停药之后有时候不记得你来过。”
陆深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弧。是一个真正的、持续的笑。
“你笑了。”
“嗯。”
“你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他收了笑。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时候?”
“刚做完脑部手术的时候。”
她看着他的脸。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偏过头去看窗外。但他的耳根,在灯光下,微微红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记得了。前世和这一世。两段记忆在她脑子里共存着。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个湖泊。
她还是她。
不管以前丢了多少,现在回来了。不是全部。有些细节还是模糊的。但她在。
她在这里。在安全屋。在陆深旁边。
这就是手术的结果。
65%恢复了。15%没有发生。5%没有发生。
她赢了这一局。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选择了赌。而在赌局中,她赢了。
窗外有光。秋天的光。
她睁开眼。看着那束光。
“陆深。”
“嗯。”
“接下来,等开庭。”
“对。”
“等程岫被审判。”
“对。”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你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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