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 100 章
第014章 第一个名字消失了
当天傍晚,裴铮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到座机的,是陆深打过来的电话,然后转给了裴铮。陆深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裴铮有数据给你”,然后就是裴铮的声音。
“硅藻分析结果出来了。”
裴铮的语气是标准的科研汇报模式,简短,精确,不带情绪。
“你采的三瓶水样里,硅藻群落组成和七年前那份尸检报告中的硅藻种类比对结果出来了。”
沈知意搁下笔,指尖仍按着笔杆:“说。”
“七年前陆辞尸检报告中检出的主要硅藻是 Navicula 属和 Pinnularia 属,属于底栖型羽纹硅藻。你采的千岛湖水样里,优势种是 Aulacoseira 属,颗粒直链硅藻,和 Synedra 属,针杆硅藻。两类硅藻的群落结构完全不同。”
沈知意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不是同一个水体。”
“对。陆辞肺里的硅藻不是千岛湖的。”
裴铮顿了半拍。
“他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她之前在报告上就看出来了,但现在有了实验室的正式比对结果,这不再是她的“个人判断”,而是有数据支撑的科学结论。
裴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但还有一件事。我在千岛湖水样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
“在你的三米深处水样里,我检出了一个高浓度的硅藻碎片,属种是 Cymbella,桥弯硅藻。这种硅藻在千岛湖里确实存在,但占比极低。”
裴铮吸了口气。
“你那个样品里的浓度远远超出了自然分布的比例。”
沈知意按在桌面的手指骤然收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千岛湖的某个位置,大约你采样的三米深度附近,有人为投放了大量桥弯硅藻。这种硅藻是底栖型的,会沉在水底。如果你在码头附近三米深的水底取到高浓度样本,说明水底有一个集中源。”
沈知意的大脑飞速运转。
“集中源,比如说一具沉在水底很久的尸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如果一具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足够长,体内的硅藻会随着组织降解逐渐释放到周围水体中。”
裴铮的语速慢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在溺亡者尸体附近的水域可以检出高浓度硅藻。”
他又停了一拍。
“但陆辞的尸体七年前就被打捞上来了,他体内的硅藻不应该还在持续释放。除非……”
沈知意接过话:“除非水底还有另一具尸体。”
裴铮没有立刻回应,思索片刻才换了个解释:“或者,是残留物。比如浸泡过尸体的衣物或容器,如果沉在水底没有被清理,衣物中残留的硅藻可以持续释放数年。”
原身的衣物。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陆深书房里那个证据袋,原身溺亡时穿的白色连衣裙。如果那件衣服被取出来晾干了,但原身溺亡时穿的其他衣物,或者包裹原身的什么东西,被沉在了水底,这些东西会持续释放硅藻。
她抬起头:“你能定位那个集中源吗?”
裴铮停了半拍:“需要更密集的采样,但理论上可以缩小范围。”
“你需要多久?”
“一周。我会安排人到千岛湖做网格采样。”
“好。”
挂了电话,沈知意在白纸上加了一行字:
7. 千岛湖码头三米深处发现高浓度桥弯硅藻,水底可能存在浸泡过尸体的残留物。
这意味着原身的死不是在千岛湖,原身可能也在别处被溺死后转移到千岛湖,和陆辞一样。如果水底有残留物,那就是转移尸体时留下的证据。
七条线索了。
她把白纸翻到背面,开始画关系图。在她画到“程岫,千岛湖”这条线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想再查一下原身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细节,千岛湖当天的酒店入住记录里被涂掉的名字。温芍说她在查这个。但温芍还没给她结果。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些天她一直在高强度地处理信息,分析报告、拼凑线索、建立假设、验证假设。她的大脑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裴铮说过,大脑在“超频”时会消耗神经资源,导致记忆衰减。但“超频”不只发生在回溯感知时,任何高强度的脑力活动都可能加速消耗。
她不确定自己这天的思考算不算“超频”。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从脑后蔓延到太阳穴的钝痛。不剧烈,但持续。
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个名字。
不是模糊。不是“在嘴边说不出来”。是彻底的空白。
那个名字,一个教过她的男性,年纪偏大,教了她七年的什么,他在她的记忆里曾经是存在的。她在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这块记忆缺了,但那时候她还能感觉到“那里应该有东西”的空洞感。
现在,连那个空洞感都消失了。
她不记得有这样一个男人了。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教过她什么,不记得她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交集。这块记忆被彻底擦干净了,连边缘的痕迹都没有了。
像一块被重新刷白的墙。你看不出那里曾经挂过画。
沈知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第一次,触碰原身衣物的时候,她失去了一段记忆。那时候她还能感觉到“失去了什么”,还能在缺失的边缘找到模糊的轮廓。但这一次,她是在持续的脑力消耗中不知不觉地又失去了一段。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裴铮说过:每次超频都会消耗。不一定只有回溯感知才消耗。高强度的思维活动也会。
也就是说,她不仅在主动使用能力时消耗记忆,在日常生活中,思考、分析、处理信息,也在缓慢地消耗。
只是速度更慢。
但如果她持续这样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这种“慢消耗”就会累积。
她在白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已丧失记忆:1. 某男性同事的名字(第一次回溯后)。2. 另一位导师的名字(今日,不知何时丧失,可能在持续脑力活动中逐渐消退)。
两段记忆。两块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可以丢。
她把笔放下,走出书房。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亮了。赵妈还没回来。陆深还没回来。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车灯在马路上拖出长长的光轨,像时间在流动。
她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不是身体在消失,身体还在,是陆深的公寓、陆深的未婚妻的身体、陆深的千岛湖别墅。但“她”在消失。她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被擦掉,像沙滩上的字被潮水冲走。等所有的字都冲干净了,沙滩还在,但那不再是同一片沙滩了。
她会变成一个空白的壳。一个叫“沈知意”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深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窗前。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她旁边,站在她左侧。
他身上有一丝冷风的味道,在外面走了一趟,西装外套的肩膀处有一点潮湿的凉意。他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深开口了。
“硅藻结果出来了?”
“嗯。”
“裴铮说了什么?”
“陆辞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水底可能有残留物。”
陆深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她把头转向他,“我在丧失记忆。不是只用能力的时候。平时高强度思考也会。”
她停了一拍。
“今天我又丢了一段。”
在黑暗中,他的侧脸只有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垂下眼:“我在算我还有多少时间。”
陆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覆盖了她的整个手背。不是安慰的轻触,是一种带有力度和温度的覆盖,像在说“我在这里”。
陆深的声音很低:“我去找裴铮。减缓记忆消耗的方案,不管是什么,我要他做。”
“你说过你不替我做选择。”
陆深看着她:“这不是选择,这是止损。”
他的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片刻后,她听到他拿起座机拨号的声音。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前。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他叫这“止损”。
她闭上眼。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在黑暗中像一片模糊的星空。
她不知道她的时间还剩多少。但至少,现在有人在帮她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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