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 100 章
第026章 第二次回溯
家宴结束后,陆深没有回市区。他在老宅住了一晚。
沈知意是第二天上午从温芍那里得知的,温芍的消息很简短:“陆深昨晚留在老宅了。今早他爸的管家赵妈说,父子俩在书房谈了一整夜。”
谈了一整夜。
沈知意在安全屋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陆明远说“让我想想”,他想的不是一夜,而是和陆深谈了整整一夜。这意味着他不只是在消化证据,他在和陆深商量对策。
周日中午,陆深来了安全屋。
他今天没有穿三件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大衣。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是那种一夜没睡之后的倦。但他的眼神是清的。
他站在门口,大衣的下摆还带着外面的冷气。“我爸同意了。”
沈知意从工作台前抬起头。“同意什么?”
“周三的董事会,他会否决程岫的提案。”
沈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在等下文。
“但否决提案只是第一步。”
陆深走进来,把大衣脱了放在沙发上。他走到工作台前,在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程岫不会因为提案被否决就收手。他会意识到,有人把证据交给了陆明远。他会查是谁。”
“他会查到我。”
“他会先查到我。然后通过我查到你。”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们需要在程岫反击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温芍那边,法律层面的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沈知意拿出手机,翻到温芍之前发来的一份清单。
“温芍整理了一份证据评估报告。”
她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陆辞的财务造假证据可以走公司内部审计程序,这部分由你在董事会层面启动。陆辞的尸检报告和硅藻分析需要重新走司法鉴定,温芍在联系临江市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申请重新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需要家属同意。”
“你是陆辞的直系亲属,你可以申请。”
陆深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就提交申请。”
“第二部分,程岫母亲的病历和停药记录。”
沈知意往下翻了一页。“温芍已经联系了清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档案室。医院方面同意配合调查,但需要正式的司法调查函。”
“也就是说,要等到刑事立案之后才能调取。”
“对。立案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线索指向程岫涉嫌犯罪。我们现在有陆辞的尸检疑点、硅藻分析、财务造假证据、以及你在千岛湖酒店发现的入住记录异常。这些加在一起……”
“够了。”
他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温芍可以把这些整理成报案材料,提交给临江市公安局。如果有陆辞的重新开棺验尸……”
“需要时间。”
沈知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开棺验尸的审批流程至少两周。再加上鉴定时间……”
“来不及。”
陆深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掌根压出一点白。“周三的董事会不是终点。程岫在董事会提案被否决之后会加速反击。我们不能等两周。”
沈知意想了一下。“有没有不需要开棺就能推进的办法?”
“你说的回溯感知。”
陆深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你碰陆辞的手表时看到的画面。程岫的伤疤。”
“回溯不是法定证据。”
她的手指在衣袋上按了按那个药盒,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已经开始用药了。”
“你吃了?”
“昨晚。第一片。”
陆深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她的瞳孔,也许是她的表情,也许是她在说“第一片”时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紧绷。
“裴铮说两周后能力会开始钝化。”
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工作台的一角。“也就是说,我还有大约十天可以用。十天之后,回溯感知会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你说你不再用了。”
“我说的是不再用。但如果……”
“不。”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你已经丢了三段记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想说‘如果需要的话’。”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沈知意移开了目光。
“好。”
她的声音很轻:“不再用了。”
陆深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千岛湖水底的采样。”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的灰白天光。“裴铮的网格采样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确认了。码头三米深处有一个集中源,不是尸体,是一个密封的塑料容器。容器沉在水底的淤泥里,外面裹了一层防水布。裴铮用水下探测器定位了,但没有打捞,打捞需要专业设备。”
“容器里是什么?”
“裴铮推测,是浸泡过原身尸体的衣物或者包裹物。硅藻从容器中缓慢渗出,形成了高浓度区域。”
“如果打捞上来,里面有原身的DNA或者其他物证。”
“对。但如果容器是程岫沉下去的……”
沈知意顺着他的判断接下去:“上面可能有程岫的DNA。”
陆深点了一下头。“我已经安排了打捞设备。明天去千岛湖。”
“我跟你去。”
“你……”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给后面的话做铺垫。“但我是法医。如果容器里有生物样本,现场就需要有人做初步判断。你带裴铮的设备去,但裴铮本人不能露面,他太容易被程岫盯上了。”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方式变了,不是审视,是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接受”的矛盾。
“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明天早上七点。”
他站起来穿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昨晚吃药之后,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副作用。裴铮说药物可能有轻微的头晕和嗜睡。”
她把手按在太阳穴上,想了一下。“有一点头晕。不明显。”
“你的记忆呢?有没有……”
“没有明显变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阳穴上摩挲了一下。“但裴铮说了,药物是渐进的。短期内感觉不到。”
陆深看了她几秒。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拇指在金属把手上摩挲了一下。
“沈知意。”
“嗯。”
“周三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去做一次完整的脑部检查。裴铮的设备不够。我安排你去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用另一个身份。做一个完整的神经影像检查。”
“你在担心什么?”
“你在丧失记忆。”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转而扶住门框。“我需要知道你的大脑在发生什么。不是裴铮实验室的便携设备,是完整的、有诊断报告的那种。”
“你的意思是,你不确定裴铮说的‘不可逆’是不是真的不可逆。”
“我确定不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但我要找能确定的人。”
他拉开门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安全屋里。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温芍的消息还停在“父子俩谈了一整夜”。她翻到下一条,温芍后续发的:
“另外,我查到了千岛湖酒店周边道路的交通监控存档。2017年的数据已经被覆盖了。但交警系统里有一条事故记录,当天晚上九点二十分,千岛湖东岸公路发生了一起单车事故。一辆黑色轿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驾驶员弃车离开。车辆登记人……”
温芍发了一个名字。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程岫。
2017年。千岛湖东岸公路。九点二十分。
陆辞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程岫的车在九点二十分出事故,就在陆辞死亡的时间窗口内。他弃车离开,他没有开车回酒店。他步行。
从事故地点到千岛湖别墅的码头,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也就是说,程岫在陆辞死亡的时间段内,不在酒店,而在距离码头步行十五分钟的范围内。
这是一条直接证据。
不是间接推论。不是原身的日记。是交警系统里的交通事故记录,有事故编号、有车辆登记信息、有时间戳。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心跳在加速,但她控制住了呼吸。
证据链在闭合。每一条线索都在向程岫收拢。硅藻、酒店入住、交通事故记录、陆辞的U盘、实验日志、病历。
六条直接证据。加上程岫母亲被停药的病历,七条。
够了。这已经足够让检察院启动刑事调查了。
她拿起手机给温芍发了一条消息:
“交通事故记录拿到了。加上之前的所有证据,可以报案了。周二之前把报案材料整理好。”
温芍回复:“在做了。周一给你初稿。”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周一,温芍整理报案材料。周二,审核报案材料。确认所有证据的合法性。周三,董事会,陆明远否决程岫的提案。同一天,向临江市公安局提交刑事报案。
四天。她有四天的时间把所有事情做完。
然后,她就不再是追查者了。她变成了证人。等刑事调查启动之后,她能做的事就不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而她自己,她看了一眼衣袋里的药盒。昨晚吃了第一片。还有十三天的量。十三天之后,回溯感知会开始钝化。一个月后,消失。
她会失去那种“碰东西看画面”的能力。但同时,她的记忆衰减也会减缓。
这是一个交换。用能力换记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她知道,如果她继续使用能力,她会在找到所有真相之前把自己丢光。
而如果她停止使用能力,她也许会错过一些线索,但她至少能保留“自己是谁”的核心。
她选择后者。
因为如果她不记得自己是谁,知道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她关了灯,在安全屋的床上躺下来。明天去千岛湖打捞水底的容器。后天整理报案材料。大后天提交。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每一天她都在少一点。但每一天她也在离真相更近一点。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着。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失去,一面是获得。她不知道等硬币落地的时候,哪一面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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