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100 章
第048章 术前
沈知意告诉裴铮她要做手术的那天,裴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擦了很久。擦完又戴上,又摘下来擦。这个动作他平时只做一次,但那天做了三次。
裴铮终于停下动作,镜片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指痕:“你确定?”
“确定。”
他捏着镜架,把风险重新摆到她面前:“65%的成功率,15%的覆盖风险,5%的永久损伤。你……”
“我算过了。”
“算过了不够。”
裴铮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穿过镜片看着她。
“你需要理解,这不是一个手术。这是在你的大脑里重建神经网络。目前没有人做过这个手术。我是第一次做。”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我每一天都在少一点。”
裴铮看着她。然后他看向陆深。陆深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裴铮转向陆深:“你同意?”
“这是她的决定。”
“我问你同不同意。”
陆深沉默了三秒。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下颌却始终绷着:“我不同意。但我尊重她的选择。”
裴铮闭上眼。他叹了一口气。
裴铮终于把眼镜戴正:“好。如果你要做,我需要两周的术前准备。这两周里你需要停药。”
“停药?”
“药物在抑制海马区超频活动。手术需要海马区处于活跃状态才能进行定向刺激。如果药物还在抑制,手术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你明白吗?”
“停药之后,我的记忆消耗会恢复到之前的速度。”
“对。两周的停药,你可能在这两周内再丧失一到两段记忆。”
沈知意闭上眼。
两周停药。再加丧失一到两段记忆。她已经丢了三段了,前世同事的名字、导师的名字、温芍的脸。如果再丢一到两段……
“但手术后,如果成功,65%的丢失记忆可以恢复。包括这两周内丢的。”
“对。理论上可以。”
“那我就停药。”
“你确定?”
“确定。”
裴铮点了一下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列术前准备清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像是在用速度压制什么情绪。
裴铮打开一份新文档,一边打字一边念:“术前两周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停药。第二,每天做一次脑电图监测,记录海马区基线活动。第三,给备份数据的参照模式做最后校准。第四,我会把手术设备搬到安全屋,并给这里做电磁屏蔽。第五……”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五?”
裴铮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
“第五,手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监控你的脑电实时数据。如果出现异常,需要立即中断。”
“谁?”
“我。”
裴铮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但我还需要一个非技术人员在场。这个人要认识你,也要能在手术出问题时替你做决定。”
沈知意看着他。
“你在说,如果手术出了严重问题,如果我……”
“如果出现5%的情况,永久性认知损伤,你将无法自己做决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需要有一个人替你做医疗决定。”
“那个人……”
“需要是你信任的人。法律上,如果你没有指定,会由配偶或直系亲属决定。你没有直系亲属。你的配偶……”
她看向陆深。
陆深从窗边走过来。
“我来。”
“你不是她的法定配偶。”
裴铮推了一下眼镜:“你们没有领证。原身和陆辞有婚约,但婚约在陆辞死后,法律上不成立。你继承婚约的说法……”
“那就现在领证。”
沈知意看着他。
“什么?”
“如果需要法定配偶才能替你做医疗决定,那就现在领证。”
“你……”
她看着他,声音有点不稳,“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裴铮推了一下眼镜:“这个,你们需要商量一下。领证不是……”
“不用商量。”
陆深打断了他,目光始终落在沈知意脸上:“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做决定的人。这个人就是我。领证只是法律程序。”
沈知意看着他。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手术,而是因为陆深说“那就现在领证”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像在说“那就买斤豆腐”一样。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发抖。
他不是不紧张。他是在紧张到手抖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冷静的决定。
“陆深。”
“嗯。”
“你知道,如果我做了手术,15%概率忘记你。”
“我知道。”
“你领了证,然后我忘了你。”
她看着他,“你是什么?一个被妻子忘记的丈夫?”
“那也是丈夫。”
她闭上眼。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领证。法律上她需要用原身的身份。原身叫沈知意。她也叫沈知意。身份证上是原身的信息。她可以用原身的身份领证,因为法律上她就是“沈知意”。
但如果有一天,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张结婚证上的名字还是“沈知意”。不管她记不记得,法律上她有丈夫。那个人是陆深。
“好。”
陆深看着她。他的手不抖了。
他重复了一遍:“好。”
裴铮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他的表情很复杂,一个科学家看着两个人在手术前做这种决定,大概不在他的实验预案里。
裴铮清了清嗓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那我在术前清单上加一条,‘法定配偶确认’。你们去办吧。”
他合上清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交代:“停药从明天开始。两周后手术。”
他走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她和陆深。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知意看着他仍未完全放松的手:“你不需要……”
“我需要。”
陆深打断了她,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是因为手术需要。是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至少在法律上,你和我之间有一条线。”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那条线不会因为你忘记而断。”
沈知意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安全屋的灯光下是安静的。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她没有见过,不,也许见过,但每次都像第一次见到的,东西。
“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提醒:“明天是停药第一天。你准备好。”
“嗯。”
他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裴铮留下的术前清单。
第一条:停药。 最后一条:法定配偶确认。
她把清单折好放进衣袋里,和白纸、原身日记、药盒放在一起。
药盒,明天开始她不再吃药了。两周的停药期。然后手术。
她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窗外展开。
两周。
两周后她会上手术台。裴铮会在她的脑子里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用她自己的备份数据重建她的记忆。
65%。15%。5%。
她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她选了。
至于陆深,不管她记不记得,他都会在。
这就是她需要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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