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100 章
第009章 摊牌的前夜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在书房里等裴铮。
她没有闲着。趁陆深去公司、赵妈去菜场的空档,她在公寓里做了一遍地毯式搜索,不是为了翻找东西,而是为了确认这间公寓里有没有她不知道的眼睛。
她检查了客厅和卧室的角落,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痕迹。检查了书房的书架后面,没有暗格。检查了卫生间的通风口,干净,没有异物。但她在卧室床头柜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型设备,比指甲盖还小,黑色,贴在柜底靠墙的凹陷处。
不是摄像头。是一个蓝牙信标。这种设备不录音不录像,只发射蓝牙信号,用来判断某个人在不在房间里。酒店和商场常用,但不会出现在私人公寓的床头柜底下。
她没有动它。记住了位置,把床头柜推回原位。
谁放在这里的?陆深?如果他想知道她在不在房间,他可以直接问赵妈。程岫?他有能力篡改监控记录,在陆深的公寓里放一个信标不是不可能。还是那个酒会上监视她的蓝西装男人?
她暂时无法判断。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追踪她的位置。
十点整,门铃响了。
裴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白T恤,比酒会上的那些人随意很多。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医疗箱,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沈小姐,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裴医生。”
裴铮进了客厅,没有坐沙发,而是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箱子里的东西比昨天在别墅看到的更丰富,除了血压计和听诊器,还有一台更复杂的便携设备,屏幕比手掌大一些,连着几根线。
他一边连接设备一边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病号解释流程。
“今天的检查和上次不一样。我需要做一些脑电图的监测,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你躺着就行,不疼。”
“上次你测的是认知功能。”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他操作设备,“今天测脑电图。你到底在查什么?”
裴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先生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设备,“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体状况。这是程序。”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她躺下来,让裴铮把电极片贴在她太阳穴和额头上的不同位置。设备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波动曲线。
四十分钟里,她闭着眼,但脑子没停。
裴铮。陆辞邮件里的那个名字。“数据在我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辞在死前给裴铮发过这封邮件。这意味着裴铮知道“数据”是什么,也知道陆辞预感到了危险。
而陆深找裴铮来救她,用某种“不常规的手段”。裴铮不是普通的私人医生,他是研究神经科学的。陆深找他来,不是因为他的临床医术,是因为他的技术。
四十分钟后,裴铮检查了数据,关掉设备,把电极片取下来。
“数据和上次接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但有一个变化,你的脑电波形在海马区附近有异常活跃的信号。上次检查时没有。”
沈知意下意识接道:“海马区是管记忆的。”
裴铮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海马区的功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她的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按了一下,“和很多东西一样。”
裴铮沉默了一会儿,把设备收进箱子里,然后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从“医生面对患者”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更认真,也更谨慎。
“沈小姐。”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陆先生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你‘醒来’的事情。我需要你先确认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你觉得自己和溺水之前是同一个人吗?”
沈知意看着他。
这个问题,陆深问过。裴铮用不同的方式又问了一遍。他们都在等同一个答案。
她可以继续用“记忆混乱”来搪塞。但裴铮的脑电图数据已经显示异常了,海马区活跃,认知功能和之前不同。她继续装下去没有意义。
她迎着他的目光否认:“不是。”
裴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能告诉我哪里不一样吗?”
“很多。”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窗帘上,“我记得的事情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来的沈知意的记忆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一些……能力。但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的记忆大部分是空的,但有些知识不用记就会用。”
裴铮安静地听她说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说的‘能力’。”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是指什么?”
沈知意想了一下该说多少。她不能说“回溯感知”,她不了解这个能力的本质,也不知道告诉裴铮之后他会有什么反应。但他是研究神经科学的,如果他看过了她的脑电数据,也许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我碰到某些东西的时候。”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会看到一些画面。和那个东西有关的画面。”
“什么样的东西?”
“和死亡有关的。”
裴铮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知意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线条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什么?”
裴铮转过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醒来之后第一次脑部扫描,我就发现了异常。”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的神经突触连接模式发生了大规模重组,不是缺氧损伤导致的那种散乱变化,是一种高度有序的、像被重新编程了一样的重组。你的海马区有异常活跃的信号。你的感觉皮层有超过正常值三倍的神经连接密度。这些数据在正常人类身上不可能出现。”
他顿了一下。
“除非你的大脑经历过某种外部干预。”
“什么样的干预?”
裴铮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陆深那天在别墅里和她说话时的姿势,但气场不同。陆深是审视,裴铮是研究。
“有一种技术。”
他的手指交叉了一下,“还在实验阶段,没有通过临床审批。它可以修复受损的神经突触连接,理论上,可以让脑死亡的人恢复部分脑功能。这种技术的核心是一种纳米级的修复微粒,可以进入脑组织,重建断裂的神经连接。”
沈知意听着。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控制住了呼吸。
“陆先生找到了我。”
裴铮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三年前。当时他在找一种方法来保存某些神经数据。后来你溺水之后,脑部出现了大面积的突触断裂,常规手段无法恢复。他让我用这项技术来救你。”
沈知意盯着他,替他说出那个词:“复活。”
这个词出来的时候,裴铮的肩膀微微一缩。
“技术上讲,是的。”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的心脏停跳了四分钟,脑部因为缺氧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果没有干预的话。但干预之后,你的大脑被修复了。你活过来了。”
“但活过来的不是我。”
裴铮看着她。
“你的突触连接模式在修复过程中发生了重组。”
他的语速很慢,“我用备份库中的一套数据来辅助修复,但那套数据和你原来的模式发生了融合,结果就是你现在的状态。你的认知功能、你的知识体系、你的行为模式,和原来的沈知意不完全一致。”
“备份库是什么?”
裴铮犹豫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说话中表现出明显的犹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我不能说太多。”
他看着她,“陆先生让我告诉你你的身体情况。但备份库的来源涉及到另一个人的隐私和安全。我只能说,那套数据和你的脑结构匹配度足够高。高到可以被修复系统调用。”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
另一套数据。和她脑结构匹配度极高。和死亡有关。融合之后她拥有了法医知识、分析能力和“回溯感知”。
她是谁?那套“数据”是谁的?
她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模糊的,像水面下的影子,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如果她前世真的死了,如果她的神经数据在死亡时被某种方式保存了下来,如果这套数据在七年后被调用来修复另一具身体。
但她不能说。她没有证据。这些只是推测,而且听起来像是疯话。
“你说的异常活跃的海马区信号。”
她换了个角度问,把视线移回他脸上,“和我碰到东西时看到的画面有关吗?”
“极有可能。”
裴铮的身体又前倾了一点,“如果你在触觉刺激下出现了超感知觉,也就是你说的‘看到画面’,那说明你的感觉皮层在特定条件下会进入超频工作状态。每一次超频都会大量消耗神经资源,而神经资源的消耗会从最近的记忆中抽取。”
“也就是说,每次我看到画面,我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
裴铮沉默了一下。
“是的。”
“不可逆的?”
“根据目前的数据来看,不可逆。”
沈知意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这些信息她之前已经靠自己的经验推断出来了,她用了一次能力,丢了一段记忆。现在裴铮用科学语言帮她把因果链补全了。
但裴铮不知道的是,她丢失的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自己”的记忆。那些属于穿越前沈知意的记忆正在消失。原身的记忆她本来就没有,丢不丢都无所谓,她真正丢掉的是自己是谁。
她的目光没有从天花板上移开:“衰减会有极限吗?”
“理论上,如果持续消耗,海马区的记忆功能会被逐层削弱。从外层记忆开始,逐步向核心记忆侵蚀。”
裴铮的声音变得很轻,“最坏的情况是……完全丧失核心人格记忆。你不会忘记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房间安静了。
沈知意闭上眼。她感觉到一种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不是体表的冷,是内在的。
她已经是另一个人的身体了。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丢光,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有没有办法减缓?”
“有。”
裴铮点了点头,“药物干预。通过抑制海马区的超频活动来减缓记忆消耗。但代价是,你的那种‘感知能力’会逐渐钝化。你会越来越难看到画面,直到完全消失。”
又是一个选择。保能力还是保记忆。
沈知意睁开眼。
“我现在不做决定。”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
裴铮收拾好设备站起来,“但我建议你尽量减少你说的那种‘碰到东西’的次数。每一次都会加速消耗。”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
“沈小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有些我能回答,有些不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大脑里的那套‘数据’,不是随机的。它来自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个人死了。但她的神经数据在死亡时被完整记录了下来。你是她的一部分,至少,是她的认知模式的延续。”
他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她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死了。神经数据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
她说的“她”,是原来的那个沈知意?还是,她自己?
沈知意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心跳在手指下面一下一下地敲。
她是“她”的延续吗?她就是“她”吗?还是说,她只是另一个人,恰好使用了“她”的数据?
这些问题她暂时无法回答。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不是原身。原身是另一个人,一个更柔的人,一个被程岫约见又拒绝离开的人。而她,她是被装进这具身体的另一组数据。
这组数据来自一个死去了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她自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七年前的那场死亡,和现在的一切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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