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100 章
第030章 握手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沈知意站在陆氏大楼六十二层的董事会会议室门外。
会议室的玻璃墙是磨砂的,看不到里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的高跟鞋声。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不是原身风格的柔和,是她自己的风格。今天是最后一天演“原身”了。
陆深在会议室里面。他在十一点到的,提前做了一轮最后的沟通,和几个独立董事、管理层核心成员。沈知意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做的事:在提案投票之前,确保足够的票数站在他这边。
陆明远十分钟前到的。沈知意在大楼门口看到他下车,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下车的时候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东西。不是上次在书房里的“谢谢你告诉我”。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决断的东西。
他已经做了决定。
沈知意在走廊里等着。她不是董事会成员,不能进去。但她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程岫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看到她。
一点五十五分,电梯响了。
程岫走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体,像一个对今天的提案充满信心的人。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走廊。然后他看到了沈知意。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
“弟妹,你也来了?”
沈知意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嗯。”
程岫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比酒会上的那一眼更长、更仔细。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确认“这个沈知意”和“原来的沈知意”之间的差异,也许是在评估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像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陆深让我在提案里提了生物医药板块的审计,你知道吧?其实也不是针对谁,就是觉得公司应该更透明。你不会介意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
她的嘴角甚至带了点浅笑。“我又不管生物医药板块。”
程岫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也是。”
他伸出手。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
第二次握手。
第一次是在酒会上。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他的手不是死亡相关物品。但这一次,她不确定。
她已经开始用药三天了。回溯感知应该还没有完全钝化,裴铮说的是两周后开始减弱。但药物可能有某种不可预知的交互效应。
如果她握了他的手,如果他身上有什么残留的、和死亡相关的痕迹,也许会触发。也许不会。
如果触发了,她可能在程岫面前鼻血不止、当场瘫倒。那是灾难性的。
如果她不握手,程岫会注意到。她之前在酒会上握过他的手。现在不握,等于在告诉他“我在防备你”。
她在脑子里花了不到一秒做出判断。
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握力适中。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画面。没有碎片。没有鼻血。没有头痛。
药物在起作用。或者,他的手上确实没有死亡残留。
三秒后她松开手。
“大哥。”
程岫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会议室。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弟妹,等一会儿。开完会我有话跟你说。”
他进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微微弯曲,手指悬在半空。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能力在钝化。三天药物的效果已经开始了,不是完全消失,但触发的阈值在升高。
她放下手。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庆幸的是,她没有在程岫面前出状况。遗憾的是,如果她的能力还在,也许她能从握手中感知到什么。
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回溯感知了。证据链已经闭合了。八条证据。四条命。一个凶手。
她走到走廊的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下午两点的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会议室的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她能听到里面模糊的说话声。声音时高时低,像海浪。
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会议室里传来的。是从走廊另一头的电梯方向。
脚步声。急促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转过头。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背脊挺直。是温芍。
沈知意不记得她的脸了。但她记得那个走路的方式,快、直、毫不犹豫。
温芍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脸上有一种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压抑的兴奋。
她压低声音,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报案材料,临江市公安局已经收了。接待的警官说,他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立案。”
“四十八小时?”
“正常流程是七到十五天。但……”
温芍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的陆深做了什么?接待我的警官说上面打了招呼。”
沈知意看着她:“陆明远。”
“什么?”
“陆明远,陆家家主。他可能提前打了招呼。”
温芍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锐利。“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在周六之后有一整夜的时间和陆深商量。如果他决定站到陆深这边,他会动用自己的关系确保报案被受理。”
温芍沉默了一下。“如果立案了……”
“如果立案了,程岫就完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会议室里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发言。声音透过磨砂玻璃门,模糊不清。
然后,门开了。
陆明远先走出来。他的脸色不好,不是身体上的不好,是那种刚经历了一场激烈交锋之后的凝重。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
然后是陆深。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走廊,看到沈知意,然后看到温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松了一下领口的扣子,他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但她从来没见他紧张过。
然后是程岫。
他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在会议室里变化的,出来之前他已经调整好了。但沈知意能看出他脸上那种“调整过的”痕迹,笑意还在,但比进去之前浅了一个层次。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点。
提案被否决了。
程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了温芍。他的目光在温芍身上停了一下,一个律师,他没见过。然后他看向沈知意。
“弟妹。”
他的声音和进去之前一样温和,甚至更柔和了一些:“我说了有话跟你讲。”
沈知意看着他。
“现在不方便。”
他的手在西装领口整了一下。“改天我请你喝茶。”
他笑了一下,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背对着他们。他的脊背很直,肩膀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沈知意、温芍和陆深。
陆深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温芍手里的文件夹。
“提交了?”
“提交了。四十八小时内决定是否立案。”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不知道。接待的警官暗示的。”
陆深的目光移到沈知意脸上。他走近了一步,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我爸在进会议室之前,给一个人打了电话。我没有问是谁。但提案投票之前,三个原本态度暧昧的独立董事全部投了反对票。”
“程岫的提案被否决了?”
“七比三。否决。”
沈知意吐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程岫消失的电梯口,迟疑了一瞬:“但他还说,改天请我喝茶。”
“他在试探你。”
陆深的目光也移向电梯口,下颌线绷了一下。“他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他只知道提案被否决了,而且你在场,他开始怀疑你在其中的角色。”
“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沈知意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如果四十八小时内立案,公安会介入调查。程岫一旦知道公安在查他……”
“他会跑。”
“或者销毁证据。”
“清北市的别墅……”
“里面的东西我们拍了照但没有带走。原件还在。”
温芍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如果程岫知道有人进过别墅……”
“他不会知道。”
沈知意的声音很稳:“我们把地砖和金属盒都恢复了原位。他不会发现。”
“但如果公安去调查,去别墅搜查,程岫会知道。”
“公安不会立刻去清北市。他们会先在临江市做初步调查。等他们去清北市,至少一周。”
“一周。”
陆深的下颌又绷了一下。“程岫有一周的时间做反应。”
沈知意看着他,神色很稳:“够了。一周之内,如果立案,公安会冻结程岫的出境记录。他跑不了。”
陆深看着她。
“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还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请我喝茶的时候。”
“你疯了?”
“他不知道我知道什么。他以为我只是陆深的未婚妻,一个康复了的、没有威胁的女人。”
沈知意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如果他约我单独见面,他可能会试探,也可能会说一些他在正式场合不会说的话。”
“那太危险了。”
“你说过,你要让他看到我。让他看到‘他杀的人回来了’。”
“我让你在董事会外面站着,不是让你去和他单独喝茶。”
“有些事,正式场合做不了。”
陆深看着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
“不行。”
“陆深。”
“我说不行。”
沈知意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看着他:“你怕我出事。”
这不是问句。
陆深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松开了,不是放松,是那种“我已经放弃了抵抗”的松。
“我害怕的不是你出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移到走廊的磨砂玻璃墙上:“我害怕的是,你出事的时候,你连我是谁都记不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层白雾。温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着陆深。他的脸在走廊的冷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她第一次注意到,在那种冷峻的外表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恐惧。
他在害怕失去她。
不是失去“未婚妻”,而是失去“她”,这个在另一具身体里醒来、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她。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我还记得你。”
“现在记得。”
“明天也会。”
“你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她不确定明天醒来还记得不记得陆深是谁。但她知道,此刻,在这个走廊里,在程岫刚走出电梯的下午,她记得他。记得他的冷、他的硬、他摩挲那枚素银戒指时的无意识动作、他给她带关东煮时的别扭温柔。
“我记不住所有的事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我记得你的手很暖。”
陆深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手,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掌干燥、偏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他在,但不疼。
他握了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了。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回安全屋。”
沈知意看着他转身走向电梯的背影。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温芍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秒。
温芍看了她一眼:“他不坏。”
“嗯。”
“但他不好对付。”
“嗯。”
“你……”
沈知意截住她的话:“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温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一起走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知意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程岫已经走了。会议室的灯也灭了。
第一阶段结束了。
提案被否决。报案材料已提交。证据链闭合。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等公安局决定是否立案。
等立案之后,刑事调查启动。程岫将被调查、被审讯、被审判。
而她,她会继续吃药。继续遗忘。继续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以一个不确定还能维持多久的“自己”,活着。
但至少,今天,她做到了。
原身没能做完的事,她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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