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100 章
第008章 酒会交锋
酒会进行到第二轮,人群从分散社交变成了聚拢交谈。宴会厅的一角被自然地空出来,陆深站在那里,身边围了五六个人,讨论的是一块新开发区的项目。沈知意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用原身的方式安静待着。
她的注意力不在陆深的商业对话上。她在观察宴会厅里的人群分布,谁和谁站在一起,谁和谁刻意保持距离,谁的视线在往陆深这边看,谁对她的存在有过度反应。
这些观察不需要“回溯感知”,只需要一双训练过的眼睛。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受的训练,但这项技能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
大部分人对她的存在反应平常,好奇扫一眼,然后各忙各的。但有一个人不对劲。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站在吧台边独自喝酒。他不看陆深这边,但他的身体朝向始终对着她。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一种余光的监视。每次她移动位置,他的朝向就微调。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五分钟,但他没有去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知意在心里标记了他。
这时,陆深的声音切了过来。
“沈小姐。”
他转过头,语气自然地把她拉进对话,“这位是瑞康医药的张总,他们有一款新药刚进入临床三期,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给在场的人展示一个信息:他的未婚妻对这些话题感兴趣,可以参与讨论。但他递过来的那个眼神,微微眯了一下,是在试探。
“张总”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笑起来满脸横肉堆在一起。他客气地看了沈知意一眼,摆了摆手。
“沈小姐不用在意这些,太专业了。”
“没关系。”
沈知意用原身的软声调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我随便听听。”
张总开始介绍他们的新药,一种神经修复类药物,据说能加速受损神经突触的重建。沈知意端着温水,认真听他讲,偶尔点头。张总越说越起劲,搬出了临床试验的数据。
“我们的三期中期数据显示,患者在用药八周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九,这在同类药物里是领先的。”
沈知意听到“三期中期数据”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不是专业知识,至少不是她主动调用的知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报,像法医看到尸体上不对劲的痕迹时那种说不清的“不对”。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知道那个数据有问题。
她差一点就开口了。“百分之十九的提升,在八周的时间窗里,需要排除自然恢复的基线变化。你们的对照组数据呢?”
这些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头的肌肉已经在为发音做准备。
但她咬住了。
陆深在旁边看她。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不是普通的“等老婆附和两句”的看法,是精确的、等待式的观察。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安全的。
“听起来很厉害呢。”
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原身式的微笑,“我不太懂这些,但张总说得好专业。”
张总哈哈笑了,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沈小姐过奖了。”
陆深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端起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瞬,非常非常短的停顿,如果不是她在注意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根本不会发现。
之后又聊了几分钟,张总走了。沈知意松了一口气,喝了口温水压了压心跳。刚才那一瞬她差点就暴露了。陆深在用假数据试探她,他在等她的专业反应。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陆深带她在人群中又转了一圈。她注意到那个站在吧台边监视她的蓝西装男人已经离开了。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不近不远,刚好让她看清了他西装翻领内侧别着的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徽章太小,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形状是盾形的。
她记住了。
九点半,两人上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陆深没有立刻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领口松开之后,他的喉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突出。沈知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在她脸上画出一明一暗的条纹。他的手从领口放下来,搁在中央扶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陆深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觉得张总那个药的数据怎么样?”
沈知意的心跳加了一拍。她知道这个问题来了。
她摩挲了一下杯沿,把目光移向车窗。
“我不太懂。听起来挺好的。”
陆深没有接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转了一下方向盘,声音低了下来。
“那个数据有问题。是假的。”
沈知意没有转头,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我让张总把那份假数据带到酒会上来。”
陆深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随口聊天,“就是想看看,你听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陆深转过头,看着她。
“你刚才差一点就纠正他了。”
沈知意没有否认。她的指尖在膝盖上的裙摆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内安静了。红灯变绿,陆深没有立刻起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踩下油门。
“你会法医?”
这句话不是问句。这是一个确认。
沈知意闭上眼,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选项:否认、沉默、部分承认。否认没有用,他已经确认了。沉默只是拖延。部分承认是唯一可行的路。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
“我不知道。我看到那些数据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有反应。但我不记得自己学过。”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学过。她只是会。
陆深的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两侧是法国梧桐,树叶在路灯下看起来是深绿色的,几乎发黑。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溺水之前,你不会这些。”
“我知道。”
陆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的认知功能检查报告,和溺水前完全不同。裴铮说你的神经突触连接模式发生了大面积重组。他给不出原因。”
沈知意沉默了。裴铮,陆辞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名字。他不仅是给她做检查的“医生”,他还在研究她的大脑。
车停在了公寓楼下。陆深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或者说,你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确认。”
她看着他。
他转过头,和她对视。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这不是问她是否忠诚。这是问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拥有异常能力的、住在一具死人身体里的人,是否会成为他的助力还是威胁。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警惕、算计、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还有一样东西,在那些东西的底层,像深水里的微光:期待。
他需要她。不是因为她是未婚妻,而是因为她可能拥有他找不到的东西。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前方漆黑的路面,又移回来。
“我站在真相那一边。如果真相在你的方向,我就站在你这边。”
陆深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打开车门,下了车。
沈知意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陆深站在她右侧,没有看她。
“明天我让裴铮来一趟。”
他的声音在电梯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更低沉,“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向隔壁的门,刷卡,推门进去。在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得很好。今晚。”
门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他说的“你做得很好”不是在夸她演得好。他在说,她比他预想的有价值。
这意味着她通过了他的第一轮试探。但也意味着,她从此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未婚妻”。她是一个被标记了的、有用的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取决于执棋者的需要。
沈知意打开门,走进自己的公寓。赵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留着一盏小夜灯。她没有去卧室,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鞋脱掉,把脚蜷到沙发上。
她需要整理今晚的信息。
第一,程岫的手,她握过了,没有触发回溯感知。但她需要更近距离观察他的左手虎口有没有伤疤。
第二,吧台边的蓝西装男人,不是普通宾客,在监视她。盾形金属徽章可能是某个机构或组织的标识。
第三,陆深用假数据试探她,确认了她的专业知识。从此以后她在他面前的伪装已经部分失效,他知道她“会法医”。但她用“不知道为什么会”搪塞过去了,暂时够用。
第四,陆深问了“你站在哪一边”。这意味着他在考虑把她纳入调查,或者排除出调查。
第五,明天裴铮要来。陆深说“有些事你需要知道”。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知意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灯火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这只手今晚握了程岫的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在感知中看到的那只手,按住原身后颈的那只手,和程岫的手,轮廓一样。
她需要确认伤疤。只要确认伤疤,程岫的嫌疑就从“可能”变成“高度可能”。
但她不能直接去摸他的手,她已经握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会引起注意。她需要另一种方式。
也许是一次近距离的面对面。也许是酒会之外的场合。
陆深说过程岫是副董事长。副董事长会出现在什么场合?董事会、管理层会议、公开活动、家族聚会。
家族聚会。
赵妈提过陆家家宴。如果陆明远在家宴上出现,程岫也会出现。
她需要让陆深带她去下一次家宴。
沈知意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躺下。沙发比床矮,她的脚搁在扶手上,天花板上只有小夜灯的微光。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程岫,左上角。核心嫌疑人。需要确认伤疤。 陆深,右上角。盟友?利用者?保护者?不确定。 陆辞,中间。已故。所有线索的源头。 原身,左下角。已故。她留下的日记是关键线索。 裴铮,右下角。和陆辞有联系。明天来。
五个点,四条线,一个中心问题:陆辞是怎么死的。
沈知意把这张图刻进脑子里,然后翻开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明天裴铮要来。也许他能告诉她,这具身体里的大脑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他不能。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别墅里醒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沈知意了。她有了信息,有了方向,有了第一个需要确认的目标。
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而时间,是她最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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