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 100 章
第017章 坦白与保留
温芍到了安全屋的时候,沈知意还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陆辞的文档和录音文件都还开着。温芍进门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先在沙发上放下包,走过来站在沈知意身后看了屏幕上的内容。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陆辞查到了程岫杀他母亲的事。”
温芍的声音恢复了标准的律师分析模式,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椅背上。
“程岫为了夺权,停了他母亲的药,然后用爆炸销毁了能证明这件事的原始数据。陆辞发现了,被灭口。原身也发现了,也被灭口。”
沈知意看着她,补充道:“还有一个人。”
温芍偏过头看她。
“什么人?”
“陆辞在文档里说‘那个实验室在七年前发生了爆炸,一个人死了’。清北医科大学。”
温芍看着她。
沈知意和温芍对视了三秒。她不知道该说多少,她不确定自己就是那个“死了的人”。她有推测,有碎片化的梦境,有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恐惧和愤怒,但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温芍的目光稳稳落在沈知意脸上,语气没有压迫感,却带着律师式的笃定:“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知意闭上眼。
“我不确定。”
她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但裴铮告诉我,我的大脑里调用的那套备份数据,让我成为‘现在的我’的那套数据,来自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那个人死了。在爆炸中。”
温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吸了一口气,比平时深。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个实验室里死去的人。”
“我不确定。”
沈知意重复了一遍,“但时间对得上。地点,清北市,对得上。能力对得上。我对实验室有梦中的记忆碎片。”
“那你叫什么?”
“沈知意。”
温芍的眉心动了一下。
“那个死去的人也叫沈知意?”
“不知道。裴铮没有告诉我那套数据的来源,他说涉及另一个人的隐私和安全。”
沈知意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但同一个名字、同一种脑结构、同一个地点……”
“也许不是巧合。”
“也许不是。”
温芍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对视。
温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你有多少把握?”
“六成。”
“不够。”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需要去清北市。”
沈知意的目光移向窗外。
“你说的那栋别墅,程岫在陆辞死后三个月买的,如果在实验室旧址附近,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温芍想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明天周三。按原计划去清北市。”
“陆深让我今天回公寓等他消息。他去了千岛湖,陆辞在录音里说核心数据藏在千岛湖别墅地下室的旧木板里。”
温芍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案子有进展了”的亮,不是惊喜,是职业性的。
“所以明天我们两路人同时行动,陆深在千岛湖取数据,我们去清北市查程岫的别墅和实验室旧址。”
沈知意摇了摇头:“不。”
“陆深不知道我明天去清北市。”
温芍看着她。
“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是不打算。是现在不能说。”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椅面的缝线。
“陆深一直在查陆辞的死,但他没有把所有信息都给我。比如裴铮也收到过陆辞的邮件,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也一直在监控我,包括裴铮的认知功能检查、你第一次来公寓时楼下的安保。他让我用安全屋。给我配手机,看起来是在帮我,但同时也是在管理我。”
“你觉得他在利用你?”
温芍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觉得他在同时做两件事。查陆辞的死因,和确认我的价值。”
沈知意的目光从窗外的暮色收回来,落在温芍脸上。
“他需要我帮他把陆辞的案子查下去,但他也在评估我是不是一个可控的变量。如果我去清北市这件事被他知道,他会判断我的行动超出了他的管理范围。”
温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只是看得清楚。”
“那你觉得陆深是什么人?”
沈知意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一个在失去弟弟之后花了七年追查真相的人。他的动机是真的。但他的方式……他是一个需要掌控所有变量的人。他不放心。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你?”
“尤其是我。”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是一具来历不明的身体里住着的来历不明的灵魂。他救我回来不是为了让我消失的,他需要我。但他需要的是一个有用的、可控的我。”
温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和他合作,同时保留自己的行动空间。他可以查他的,我查我的。等到证据足够完整的时候,我们一起把程岫掀翻。”
她顿了一下。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你不动声色。”
“对。”
温芍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侧脸在暮光中线条分明,像一幅被精确勾勒的剪影。
她背对着沈知意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知意。”
她转过头来。
“我跟你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信任你。你说你不是原来的沈知意,我觉得你可能是在编故事,可能是被程岫派来的人。可能是别的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完全信任你。但……”
温芍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下。
“你看陆辞尸检报告时那种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你看到硅藻种类时的那种,怎么说,像条件反射一样的东西。一个演员演不出来。”
“谢谢。”
“不是夸你。”
温芍把视线移开,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放下。
“只是确认你的价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温芍先移开了目光。
“明天早上七点,高铁站北出口。”
她拿起包,手指在包带上扣了扣。
“你准备一下要带的东西。轻装,如果那栋别墅真的空了七年,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也可能有程岫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你觉得会有什么?”
温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肩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但一个杀人犯买了一栋空房子养了七年,不是投资,不是度假房。”
她的目光暗了暗。
“他在保留什么。”
“保留什么?”
“也许是他做过的所有事的证据。”
温芍把门拉开,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走。
“这种人,越是精于算计的人,越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程岫不会不留退路。”
她拉开门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坐了一会儿。她把电脑关了,U盘取下来收好,陆深去千岛湖取核心数据了,U盘暂时由她保管。她把安全屋的门锁好,下楼。
街上已经全黑了。她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深的消息:
“到了。在取。一小时后回。”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高楼、灯河、流动的车灯。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全是陆辞文档里的那句话:
“那个实验室在七年前发生了爆炸,一个人死了。”
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是她,她前世的自己,那么她现在是什么?一个死去的人的意识的延续?一个被装进了另一个人身体里的幽灵?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程岫杀了那个人。如果那个人是她,程岫就是杀了她的人。
七年前。她以为自己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感觉。是记忆。被备份在神经数据里的、属于她自己的死亡记忆。
那个模糊的、一直抓不住的念头,终于有了轮廓。
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
那个人叫程岫。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了。沈知意付了钱下车,走进公寓大堂。电梯上楼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陆深还在千岛湖。
她打开公寓的门。赵妈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好。”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等赵妈热饭。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冰凉。赵妈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一碗米饭、两个菜、一碗汤,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赵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有点。”
“吃完早点睡。”
赵妈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陆先生来电话了,说今晚不回来,千岛湖那边有事。”
沈知意点头,低头吃饭。赵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回了厨房。
吃完饭,沈知意洗了碗,赵妈又来抢,她没让,然后回了卧室。她把明天的衣服翻出来:深色长裤、运动鞋、一件深色外套。轻装。温芍说得对。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躺下来。
闭眼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陆深还没有新消息。
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明天她要去清北市,那个她前世死去的地方。她不确定自己会在那里看到什么、想起什么、失去什么。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里藏着答案,关于她是谁,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杀死她的那个人做了什么。
她闭上眼。今晚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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