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品牌溯源

三天后，三条线索同时回来了。

第一条，裴铮实验室的硅藻比对结果。

青山水库水样中的硅藻群落以颗粒直链硅藻和针杆硅藻为主，这是该水体的自然优势种。但张丽华尸检报告中检出的硅藻，以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为主。

不匹配。

和陆辞的案子一模一样的模式：死者肺里的硅藻和发现地的硅藻群落不一致。张丽华不是在青山水库溺水的。她在别处溺死后，尸体被转移到了青山水库。

第二条，清北市第三方实验室的指甲下残留物分析。

张丽华右食指和中指甲下的残留物，不是泥沙，不是水草。是纤维。深灰色。成分是羊毛混纺，一种常见于中高档西装面料中的材质。

张丽华的丈夫陈卫东不穿西装，他穿运动装和休闲装。

张丽华指甲下抓到的纤维，来自另一个人。一个穿深灰色羊毛混纺西装的人。

第三条，温芍的品牌溯源。

温芍查到了“……NG”标签对应的品牌。品牌名叫“Morning”，一个国内中端女装品牌。Morning的标签使用全大写字母“MORNING”，缝在衣物内侧时，只有最后两个字母“NG”露在缝合线外。如果标签被水浸泡后部分褪色，就只剩“NG”可见。

千岛湖水底打捞出的丝巾标签和张丽华身上的连衣裙标签，都来自Morning品牌。

巧合的概率进一步缩小了。

沈知意在安全屋里把三条线索摊在白纸上：

1. 硅藻不匹配，张丽华不是在青山水库溺亡。 2. 指甲下有深灰色羊毛混纺纤维，来自穿西装的人。 3. 连衣裙为Morning品牌，与程岫案丝巾同品牌。

她把白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关系图：

张丽华，溺亡，青山水库（转移现场），硅藻不匹配。 张丽华，指甲下，深灰色西装纤维，未知男性。 张丽华，身上的连衣裙，Morning品牌，与程岫案丝巾同品牌。

三条线。三个方向。它们指向什么？

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张丽华的死和程岫案有关联，那意味着什么？

程岫在看守所里。他没有手机，没有通信自由，不可能直接操控任何外部行动。但他在外面经营了十几年，有关系网，也有人脉。他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安排人在外面做事？

或者，这个凶手和程岫无关，但用了类似的作案手法。因为程岫案已经公开报道过，报纸、网络、庭审记录，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看到程岫的作案手法：镇静剂加按头入水。

犯罪学中确实存在模仿犯罪。

但模仿犯罪的人不会知道丝巾的品牌，也不会知道给死者换上一件Morning品牌的连衣裙。这些细节没有在公开报道中出现过，它们是案件证据中的细节，只有参与调查的人知道。

除非，这个凶手不是模仿者。他认识程岫。或者他是程岫的人。

沈知意拿起手机，给周远打了电话。

“周警官，张丽华案不是意外。硅藻不匹配。她在别处被溺死后转移到了青山水库。指甲下有纤维，可能是凶手的衣物残留。身上的连衣裙不是她自己的，是凶手换上的。”

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硅藻分析的数据是硬的。不匹配就是不匹配。”

“这意味着，立案调查？”

“这意味着，你们需要把这个案子从‘意外溺亡’升级为‘涉嫌故意杀人’。重新做完整的法医学鉴定。包括扩展毒理检测，GHB和其他短效镇静剂。”

“我需要跟上面汇报。这个升级，需要审批。”

“那你尽快审批。每多拖一天，证据就多衰减一天。凶手的纤维在指甲下已经三天了，再过一周可能降解到无法检测DNA。”

“我知道。我去办。”

她挂了电话。

陆深在旁边。他一直听着。

他问：“你觉得，这个案子跟程岫有关？”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

“如果跟程岫有关，程岫在看守所里，他怎么操控外面的人？”

“通过律师。通过探视。通过他在外面的人脉，他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只有林建中一个白手套。”

“你打算怎么查？”

“查那件连衣裙。Morning品牌，什么时候生产的、哪个批次、在哪个渠道销售。如果能找到购买记录，就能找到买家。”

“温芍在查了？”

“对。但Morning是一个中端品牌，销售量大，渠道多。溯源不容易。”

“那我帮你。”

陆深接过这条线：“陆氏有零售板块，和很多服装品牌有合作关系。我可以让人从渠道端查Morning品牌的销售记录。”

“你的人，可靠吗？”

“这次我不用贺明朗。我自己查。”

沈知意看着他：“你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是程岫的报复？”

“程岫上诉了。二审在走。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安排什么，太冒险了。”

“但如果不是程岫安排的呢？如果是，程岫的某个‘朋友’自发的呢？”

“什么意思？”

“程岫在外面经营了十几年。他有盟友，不是生意伙伴，是真正的盟友。知道他杀了人但帮他掩盖的人。这些人，在程岫被判刑之后，可能会感到不安。如果程岫倒台牵连到他们，他们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性的事。”

“比如，杀人灭口？”

“比如，杀一个和程岫有关联的人，制造一个‘模仿犯罪’的假象，让外界以为程岫的作案手法被模仿了，从而模糊程岫案的证据链。或者，纯粹是为了消灭一个可能知道太多的人。”

陆深看着她。

“张丽华，一个中学老师，她可能知道程岫的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如果张丽华不是随机被选中的，如果凶手是特意找上了她，那她一定有什么和程岫有关联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经常去青山水库。青山水库在临江市西郊。程岫在临江市有没有什么产业在西郊？”

陆深想了一下：“程岫的私人会所不在西郊，在市中心。”

他停了一下，眉头微蹙：“不过，程岫母亲陈月华的老家在临江西郊。”

沈知意看着他。

“陈月华的老家？”

“陈月华是临江本地人。她在嫁入陆家之前，住在西郊的一个村子里。后来村子拆迁了，改建了……”

“改建成了什么？”

“青山水库。”

两个人对视了。

青山水库。建在程岫母亲老家村子的旧址上。张丽华每周去散步的地方，是程岫母亲的故乡。

巧合？

也许不是。

沈知意把话题拉回死者：“张丽华和陈月华，有没有什么关联？”

“陈月华去世的时候，张丽华才二十多岁。她们差了二十多岁。不太可能直接认识。”

“但张丽华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她有没有可能在教学中，或者在其他场合，接触到和陈月华有关的信息？”

“比如？”

“比如陈月华年轻时的故事，或者她死亡事件中某些没有公开的细节。”

陆深看着她。

“你觉得，张丽华知道了什么，然后被杀了？”

“我不知道。但我要查。张丽华所在的学校，她和谁走得近，她最近有没有在调查什么或者对什么产生了兴趣。”

“我去查张丽华的背景。”

陆深分了工：“你继续走法医的线，硅藻比对已经确认不匹配了。下一步是找到真正的溺亡地点。”

“怎么找？”

“张丽华肺里的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都是底栖型硅藻。需要找到一个以这两种硅藻为主的小水体，比如池塘、水潭或者人工蓄水池。”

“如果是人工蓄水池，在临江市区范围内有多少？”

“很多。小区景观水池、工地蓄水池、游泳池……”

“凶手不会在公共场所杀人。应该是一个私密空间的蓄水池。”

“程岫的私人会所，有没有蓄水池？”

陆深想了想：“有。会所的庭院里有一个小型景观水池。”

“水深多少？”

“……大约一米二。”

一米二。足够把一个成年人按入水中溺死，如果按住肩膀不让抬头的话。

沈知意当即说：“我需要去看那个水池。”

“程岫的会所，现在被查封了没有？”

“程岫被判刑后，他的个人资产被冻结。会所，我不确定。可能有争议。”

“查一下。如果会所还没被处理，我需要采样。”

陆深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沈知意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新的案子。但也许，是旧案子的延伸。

程岫在看守所里。但他的影子还在。他做过的事、他经营的人、他留下的痕迹，还在这个城市里。

她，沈知意，法医。

她会把这些痕迹一个一个挖出来。

不管它们藏在哪里。